查肉价的人

2000 年 9 月 21 号,我第一天上班。

早上八点五十,我站在粮油店门口往上看。粮油店一层是麻袋和铁皮油桶,门口堆着两摞面粉,最上面那袋撕了个角,漏出来的粉在地上被踩成了一个白脚印。粮油店的东侧是楼梯,水泥的,十三级,栏杆上刷的绿漆掉了一半。从楼下往上看,二楼那排窗户拉着窗帘,什么也看不见。

我们店在二楼。整个二楼一百四十来平,摆二十二台电脑,编号 01 到 22。

编号的规矩是老板定的:从楼梯口往里,横着三排,头一排靠窗,最后一排挨着库房。01 号机就在楼梯口正对面,老板说这个位置必须坐人——收钱的地方要能看见全场。

我第一次上楼的时候,二十二台机摆得整整齐齐,米白色的机箱,十五寸的 CRT,屏幕上都还蒙着出厂的塑料膜。老板让我开机试,我开了二十一台,到 03 号机的时候,按了电源,风扇转了,屏幕不亮。

我按了两遍,还是不亮。老板从后面过来,蹲下去看了看,抬手在机箱侧面拍了一下。

屏幕亮了。

他站起来说:重启一下就好了。

这句话我后来听了三年。老板不懂电脑,他连通关机都是我教的,但他敢拍机箱——拍一下,说重启一下就好了,居然有一半时候真能好。他这辈子靠这句话混了三年,没失手过。

03 号机就归我了。这台机子后来一直有毛病,天热的时候显卡风扇响,坐久了能听见嗡嗡声。这是后话。

分工是这么定的:我值全天的班,白天收钱开机,晚上睡店里;老板白天来两个钟头数钱、拿流水,剩下的时间他在外面跑——进货、跑工商、认识人。月薪四百,管一顿中午饭,睡机房的行军床。

我那天上午干的活不多。老板给我两件事:一是把二楼靠窗那排的窗帘换成深色的,二是把一块”网吧”的牌子挂到楼下。

换窗帘是因为反光,客人老说看不清屏幕。牌子我去楼下看了看,那时候楼梯口什么都没有,一块牌子都没有,光秃秃的水泥墙。老板说他找木匠做一块,先不钉。

买钉子的事就落在我头上。他给了我十块钱,说,去五金店,买盒钉子,剩下的钱买包烟。

我从店门口往东走,把那条街从头到尾走了一遍。

我们楼下的这条街叫解放路,是县城的主街,总共一百来米。路是水泥的,中间有几个坑,是去年修水管挖开没填平的。顺着街往东:粮油店、一家卖香肥皂和洗衣粉的日杂店、五金店(那家五金店的门是卷帘的,我去的时候还没开,卷闸上有个铁锁)、理发店(玻璃门上贴着”烫染拉直”)、邮局,邮局门口有个绿色的邮箱,漆掉得只剩半边。再往东是一家录像厅,门口挂着两块布帘,一直垂到地上。

录像厅对面是县电影院。电影院的台阶有五层,玻璃门上的海报褪成了浅色,我认了半天才认出来是《大腕》。电影院当时已经不怎么放电影了,一星期放两场,其余时间租给别人办展销。

顺着街往西,是修车摊。老杨的摊子摆在路口,一块破帆布上摆着内胎、扳手、补胎胶。我们这个店后来的三年,所有的”有人来查了”,都是老杨喊的一嗓子。

县城中学在街北头,走路两站路,二十分钟。

我们店的后面是一条巷子,巷子里堆着煤球和自行车。巷子尽头是我们那扇后门——铁皮的,本来是消防通道,白天锁着。那年头我还不知道那扇门后来意味着什么。

买不了钉子我就往回走。就这么一百来米的街,我走了不到十分钟。

那十分钟里我一直在想一件事:这条街上没有一家店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。

2000 年,我们县城上网的地方只有两处。一处在电信局,叫”信息港”,大厅里摆八台机,一小时五块钱,只能看网页,不能聊天;另一处是邮局对面那家,比我们早开半年,八台机,老板是从市里下来的。我们店一开,就是全县第二家、机器最多的一家。

2 块一小时是老板定的价。他定的这个价,比电信局便宜三块,比邮局对面那家贵五毛。他说,便宜了不显好,贵了没人来。

“上网”这两个字,那年头在解放路上没人听得懂。那天后来有人上楼,问过三个问题:能不能打游戏,能不能打电话,一小时多少钱。

我那时候十九岁。

前一年我高考差了六十分。我们家在县城西边的棉纺厂家属院,我爸在棉纺厂,我妈原来在供销社,供销社散得早,她就在家。家属院的楼是七十年代盖的,五层,公用厕所,走廊里晾满衣服。

我会电脑这件事,说起来挺不像话——高二那年县中机房开放,一天只许进两个班,我摸过一次,那是我第一次按到鼠标;后来我一个表哥结婚,他家里有一台电脑,我在他那儿打过红警;再后来我从书报亭买了一本《电脑报》的合订本,三十二块,厚的跟砖头一样,我翻了一个暑假。装系统我就是从这本书上学的,也就学到能装的份上,别的不会。

招工纸是老板贴在粮油店门口的,红纸上写着”招收银员两名,会电脑优先”。我去的时候他问我,会不会装系统。我说会。

其实我只会重装。

他说行,明天来上班。

第一天上班,我干了半天的活。到中午,一个客人都没有。

下午两点多,上来一个穿校服的男孩,探头往里看了一眼,问我:能打红警吗。我说能。他说:有钱吗。

我说:两块钱一小时。

他愣了一下,说:我妈给我的钱是买作业本的。

他走了。

下午四点多,又来一个人,五十来岁,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,问:你们这儿能打电话不。我说不能。他说:那算了。

然后就到了傍晚。

天快黑的时候,五点四十,上来一个中年男人。

他四十来岁,裤脚卷到小腿,脚上是解放鞋,鞋帮上沾着湿泥。他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,袋子里是两斤肉。

他站在门口,没往里走,问了一句:你这儿能查东西不能。

我说:能,查什么。

他说:肉价。

他把塑料袋往柜台上一放,说:我买的猪肉,三块二一斤。我媳妇说菜市场西头卖三块,说我没问价。我就想查查。

我说:这个真查不着,网上是大地方的价格。

他说:查查试试。

我给他开了 15 号机。15 号在最里面那排,靠墙。他不会用鼠标——他拿起来在半空里晃,屏幕上的箭头不动。我教他把手放下来按在桌面上推,试了三四次,推得屏幕上的箭头满屏跑。

我说:轻点。

他说:这玩意儿滑。

我教他打字。他不会拼音,是那种认得字但拼不出的。拼音表我给他写在纸上,他照着一个个找,找了十分钟,打出两个字:猪肉。

我在搜索框里给他补了一个空格,又给他打了”价格”两个字,回车。

出来一屏,全是别处的价钱,上海的、广州的、还有一篇讲什么”生猪收购价格”。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看了很久。中间我给他倒了半杯水,他说不用,他手上有油。

看到一半他问我:这个是不是人家大城市的价格。

我说:是。

他说:那咱这儿的呢。

我说:咱这儿没有。

他没说话,接着看。六点五十,他把手从鼠标上拿下来,说:行了。

我说:怎么样。

他站起来,把那袋肉拎起来,说:跟咱这儿不一样啊。

就这一句。

他摸了半天兜,掏出一张一块的和两个五毛的,叠在一起放在柜台上,说:够不够。

我说:够。

他下去了。走到楼梯口还回头看了一眼店里,看了一眼那排亮着的、蓝白色的屏幕。

那天晚上十一点,老板上来数钱。他打开铁盒,里头就那两块钱。

他数了两遍,问我:就这些?

我说:就这些。

他把钱捏在手里搓了搓,说:今天还行。

那是我们开业第一天。

那天晚上我睡在机房。行军床是老板从家里搬来的,铁架子的,一躺下就响。我睡不着,坐起来把登记本翻出来。

本子是新的,牛皮纸封面,两百页,是老板从文具店买的。第一张纸很硬,写的时候得用手按住。

我把白天那几行都补上了——几点开的门,几点来的客人,几号机,收多少钱。补到最后,是傍晚那个人。

我拿着笔坐了一会儿。

我没有问他的名字。

我教了他二十分钟的鼠标,给他倒了半杯水,跟他讲了什么是搜索引擎,可我没问他叫什么。到写的时候我才发现,我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。

我在”登记名”那一栏画了一个问号。

三年里,只有那一行是这样。

1
2
3
4
【备注】
01 号机,键盘和鼠标正常,屏幕正常。
15 号机那行是当天夜里补记的,登记名那一栏是个问号。
登记本一共两百页,第一行就是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