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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板从市里回来,车斗里搁着一台电脑。

年后开张是初八。天冷,煤球一天烧两筐,玻璃上结一层水汽,谁进门都得先拿袖子擦出一块来看里头。角落里那台电暖器管子红起来有一股焦味,是老崔家的。

还是 22 台机。05 号机在最里头靠着墙,黑着,侧板上那张纸还贴着,角翘着,底下的漆让我揭起来看过一回。桌上一个铁皮杯子,掉了漆,杯口那道缝拧不严。我每天早上接一回热水,夜里倒掉,第二天再接,没人喝。从年前那台机子被撂下算起,它已经黑了一个多月。它那把椅子的螺丝上还挂着一根丝,浅灰的,她没弄下来,我也没动。

老板一本一本买,一本两百页。手上这本写到还剩三十来页,页脚让手汗磨得发软,一翻就卷。我照旧每天描一遍格子,铅笔削得尖,描出来的线细。机房那间小屋还是老样子,行军床支在窗底下,床底塞着一双雨鞋,两台报废显示器摞在墙角,一台的风扇叶还挂着。柜台第二个抽屉里搁着我自己的东西:一把不是店里的小螺丝刀,一页折了两折的手写稿,还有一张对折过两折的纸。

正月底那天下午,老板把电脑搬上楼。

跟着来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皮夹克肘上磨亮了,手里拎一只装光盘的拉链包,包提手上挂着一截塑料牌。他上楼先看了一圈机子,没问价,直接蹲到柜台底下看线,把电话线捏在指头中间搓了搓。

那人装了一下午。他把每台机子的机箱后面理了一遍,给显示器贴号,号是新印的,白底黑字。天黑前他在墙上贴了一块牌子,红底,四个字:出示证件。那是老板的字,往右上斜,横画拉得长,收笔拖出去一截。原先那块禁止未成年人入内的牌子没揭,新牌子贴在它上头,压着两个字。

他从包里摸出一张软盘,插进那台新电脑,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方框,他一格一格填。填完让老板看。老板看了半天,问:上座率在哪一格。那人点给他看。老板说:行。

他又问:收钱那一步怎么弄。

那人说:点开机,选时长,钱你收着,系统自己记。

老板说:那我一天少掀一回铁盒了。

那人笑了,说:铁盒您照掀,机器认的跟手写的对不上,还得靠您。

光盘盒上贴着一张撕了一半的标签,印着别的县一家网吧的名字。那人说:这软件拿去装十家都成,就一个条件,名字得改。

老板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说:以后不用本子了。上机在电脑上点,交钱还是交我。

他说完,把登记本拍在我面前的台面上。

他说:你把这个上头的东西,一笔一笔弄进去。

那人要本子。他说上一年的本子他们那边要收,回去建会员表。

我说这一本还在用。他说那你给我一本去年的。

柜台底下那摞旧报纸里头,压着上一本。我趁他下楼接水,把手上这本抽出来塞进报纸底下,把上一本拿上去递给他。两本封面一个样,都是老板自己裁的牛皮纸,连裁歪的那道口子都对着。上一本翻开头一页是去年秋天,纸发黄,边角让老鼠啃过一小块。递上去的时候我在心里过了一遍手上这本:后半本大半是她那些行,一页一页都是小曼两个字,后头跟着两块、两块、两块。

他接过去翻开就翻了两页,手指头在头一页的日期上停了一下。

他说:这本是旧的。新的呢。

我说:新的在柜台底下压着,我回头找。

他看了我一眼,说:你在柜台上干几年了。

我说:两年多。

他说:那你还藏。藏得住吗。

他没再说别的,把上一本塞进包里。包侧面那个兜里插着两张软盘,露出一截黑边。

老板从门口进来,走到柜台跟前,把那摞旧报纸整个掀开,抽出新的那本,搁在台面上。他没看我,只说:找着了。

那天晚上我留在店里录。那台电脑慢,键盘是新的,键有点硬,一个键按下去要弹两下才起来。录一条要点三下,一条一条往下走。名字有的是三个字,有的是两个字,有的是我编的,笔画都对不上真的人。过了半夜我录到一半,趴着睡了半个钟头,醒过来接着录。有几行的字写得生,像是换了只手,我照原样敲,敲错了删掉重敲。有一行底下洇开一小块,像是滴过水,我照着那一行的日期敲了两遍才对上。天亮前录完最后一页,我把本子合上、压平,顺手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底。

封底内侧是一层硬卡纸,压印着两百页那个数,边上有一道折痕。

那道折痕上头有字。铅笔写的,很轻,得侧着对光才看得见。

一行一行,是日期,后头跟一个数目。有的数目后头跟着一个姓。最早一笔在头一年的春天,一个姓魏的,九块。中间有一笔四十二块六,一笔三块,一笔一块五。日期挨着日期,数目都不大。

我一笔一笔看下去。这些钱我认得。都是我没放进铁盒、自己掏了的那几笔。

最后一行是腊月里的一天,只有一个数目,后头没有名。

那些字是老板写的。往右上斜,横画拉得长,收笔拖出去一截,最后一笔收不住劲。柜台上那张价目表的字是我的,比他的整齐,可我认得他的字。

第二天中午老板上楼,把那两本本子一起收进柜台后面那个柜子,上了锁,钥匙揣进兜里。装软件的人问他要,他说:这个不给他,我留着。那人收拾东西下楼,走到楼梯口回头说,过了正月他再来一趟,教怎么打报表。

老板锁柜子的时候我张了一下嘴,他没抬头。

那天夜里来了年后头一个客人,是楼下修车摊老杨的小舅子,要包夜。我在那台新电脑上点开机,输会员号,输他的名字,收五块。他交钱的时候把硬币一个一个摆在台面上,摆齐了才下去坐。我照着那人教的三下敲完,屏幕上跳出一行,会员号后头跟着他的姓名和押金。以前这一位我要在本子上写四行:日期、机位、名字、押金。今晚一行也没写——本子在柜子里锁着,我写不成。

到了后半夜没人的时候,我点开设备那一栏。

一列机位号,从 01 排到 22。每个号后头一个格,格里有选项:正常、维修。选维修,就不用填名字。

我把 05 号机那一格点成了维修。线我没接回去,机箱侧面那张纸翘着我没揭。

本子上头一行也没录进去。那一栏里画着一个问号,软件认不出问号。她那些行也没录进去——她那一格从来没有号。

机房墙角那台报废显示器的壳子里,还搁着年前有人落下的那张纸。我到现在没动它。

第二天老板下楼之前,站到那台新电脑跟前,点了一下鼠标,屏幕上跳出一列机位号。他从上往下看了一遍,看到最里头就没再往下看,说了一声行,下楼了。05 号机那一格他看过去了,那一格里写着维修,两个字,跟旁的一样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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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备注】
05 号机的风扇轴承响,一直响。
系统里只有正常和维修两个格,两个格里都没有异响这一条。
键盘上那个 @ 键是好的,比别的键新。

她上楼从来不往柜台这边看。那天她先走到柜台跟前,站住了。

她把一张纸从台面上推过来。纸折过两折,边角压得平平的,像是一路揣着来的。

她说:那一栏,你替我填上。

我得先说那一栏是什么。九月头上查过一回夜之后,老板弄来一截铅笔,让我在登记本每一行底下描格子,一个人一个格,写证件号。描格看着轻省,其实费铅笔,一天描一遍,一天削两回。削下来的木屑我拿嘴吹到柜台底下去,吹不干净的就拿牙签从键盘缝里往外拨。那截铅笔还被人借去记过一回电话号码,还回来短了一截,笔帽上多了两个牙印,是咬的。我没跟人计较,机子还得给人开着。

柜台在楼梯口,我的机子在最里头那排 18 号,有人上楼我就过来。自打开学,后半夜店里就空了。晚饭前后还坐得满,一到十点以后,学生天黑散尽,走的走,剩下包夜的坐一排,一人一台坐到天亮。收钱、登记、开机、给 06 号机拍一下,是我一晚上的活。03 号机上的老张也来,坐下就开 OICQ,一个头像,看半个钟头。包夜那排里有个胖后生,拿键盘倒过来磕烟灰,磕出一小堆烟丝,磕完正过来接着打;我看见了没吭声,键盘是他自己那台的。

她隔四五天来一趟,后半夜到,坐十几分钟,天快亮走。两块压在台面上,是她自己从兜里数的。进门先在楼梯口站一下,等眼睛适应了,再往里走。秋天她换了薄的,浅灰的袜子,裙角扫过楼梯口那一级。有一回袜口那儿勾了一道,没换,拿透明指甲油点住接着穿;点过的地方绷着,发亮。她随身那个小瓶塞在包外头的兜里,坐下先摸出来,低了头,手在桌子底下弄一会儿。

她坐的那把椅子是去年冬天我从 18 号机挪过来的,坐垫不塌。

登记本上她那一行写的是小曼两个字,写得慢,横平竖直,收笔的地方停一下。别的都空着。证件号那一格,描上以后只填过一回——查夜那晚让人盯着填的,一串我自己随手写的号。人一走我就擦了,纸上剩一道印子,第二天描格的时候顺手压了过去。

那天她推过来那张纸上是一串号。圆珠笔写的,写了又描过一遍,描的那道比底下那道重,纸背都起了沟。我数了一下,十八位。

我说:这不是她的号吧。

她没答。她说:你那格不填,人家老问。

我说:这号是谁的。

她还是不答,把手从台面上收回去。我的手指头还压在纸角上,纸在她那边动了一下,没抽走。两个人的手隔着一张折过两折的纸,谁也没碰着谁。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松开,说:你拿着吧。

她说完就去 05 号机那边坐了。开邮箱,看了十来分钟,关掉。走的时候把椅子推回原位——全店只有她推。

她走之前拿袖子把 03 号机那边的桌角擦了一遍——老张那台。她每回来都擦,没人让她擦。

那天夜里我把纸摊在灯下,一位一位看过去。前六位是我们县的,后头的我看不出是谁。纸的原样我也看了:折过两折,折痕一道深一道浅,深的那道已经起了毛,看得出来揣了不少日子。我拿铅笔头在纸边上把那六位记了一遍,又擦掉了。头一遍填下去的是什么,我自己也说不清。那地方空了大半个月,看上去像缺了一块。

过了两天她又来。进门头一眼没看 05 号机,先看的柜台。我把本子翻到她那一页,推过去一点,让她看得见。那一格还是空的。

她看完,说:不填也行。

那天她坐了不到十分钟。烟灰缸里的灰她顺手倒了,用过的纸巾捏在手里带下楼。楼下粮油店的收音机那两天没响,一响就是戏。

第三天中午,老板掀开铁盒数完钱,把本子抽过去翻。他翻得慢,一页一页,翻到 05 号机那一行,拿手指头在那一格上按了按,按完抬眼看我。

他说:这一栏明天我翻还空着,那台就关了。

他把本子丢回柜台,下楼吃饭去了。

那天下午老崔上来借电话,打完站在柜台边上,眼睛落在摊开的那一本上,说:那一栏还空着。

我说:她这两天没来。

他说:人家不管她来不来,人家管格子里有没有字。你把电话费记我头上。

他借完电话下楼了。我把本子合上,又摊开,又合上。

那天夜里没人。后半夜雨点子打下来,一阵密一阵疏,敲在窗上。我把那张纸摊在台面上,照着一格一格抄。铅笔尖拿牙咬出个斜口,写出来细。抄到第七位的时候楼下一辆车过水,我停了手,等那声响过去,接着往下抄。抄完把纸对折又对折,塞进柜台第二个抽屉,本子照原样搁回去,页边对齐。

第二天中午他照旧翻本子。翻到那一页,他停了一下。

他说:她来了?

我说:来了。

他说:我昨天在楼下坐到后半夜,没人上楼。

他把手指头点在那一格上,说:这个号,是你的。

我说:我瞎写的。

他说:九月里我到所里签字,人家把那张单子摊在我面前,我一个号一个号看下来的。你这上头写的,跟你那晚跟人家说的,一位不差。

我说:那我一急,随手写的。

他说:随手写的也是你自己的。名字写的是小曼,号是你的。出了事,我找你。

他伸手把那页的纸角捏了一下,没揭,转身下楼了。

那天夜里,我把纸从抽屉里拿出来,摊在灯下。

本子上她那两个字也摊在同一盏灯底下。两个字是她写的,慢,笔画直,收笔停一下。纸上的号不是她写的。

往右上斜,横画拉得长,收笔拖出去一截,最后一笔收不住劲。

老板的字。

我把纸翻过来,背面是空的。我又照原样翻回去,折了两折,折痕照着原来的走,一道深一道浅,折完跟刚推过来的时候一样。压在台面玻璃角上那一会儿,玻璃底下那张价目表露出一个角,是我写的,字比他整齐。楼梯口墙上那块禁止未成年人入内的牌子也是他写的,那会儿他说,这几个字要贴高一点,让人一上楼就看见。

那天她在柜台跟前站住、把纸推过来的时候,我以为她是来求我办一件事的。

她进门头一眼先看柜台,也不是看我。

那一格我没擦。填上的号就那么搁着,铅笔写的,底下是小曼两个字。

隔了四五天她又来。进门头一眼还是先看柜台。我把本子翻到那一页,转过去给她看。她看了一会儿,说:填了。

我说:填了。

她说:那台别关。

我说:不关。

她把桌上一张用过的纸巾捏起来,走到楼梯口,回头问了一句:你叫什么。

我说了。她跟着念了一遍我的姓,念得不准,自己重念一遍,说:记住了。

我说:你记住干什么。

她笑了一下,说:随口问问。

她下楼的时候在第二级台阶上停了一下,像是要说什么,脚又往下走了一级,没回头。

她下楼以后,楼梯口那盏灯我留着没关。纸对折着,压在第二个抽屉最底下,那把抽屉的钥匙,老板也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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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备注】
05 号机键盘上那个 @ 键磨得只剩半个圈,她开邮箱回回都要按。
我拿记号笔描过一回,描完比别的键显眼,怕被人看出来,就从报废键盘上换了一个上去。
换下来的那个键帽我搁在抽屉里,跟那张纸压在一处。

两小时四块,超时不到半个钟头,按半个钟头算,加一块。这句话我一天要说几十遍,说到后来舌头都不用动。

腊月里店里坐得满。二十二台机子,从天擦黑到天亮,一台也空不住。天冷,靠里那排桌子底下搁着一台电暖器,是老崔家借的,管子红起来有一股焦味。谁坐近了,谁把两只脚伸过去,烤热一只再换一只。

06 号机靠窗,风扇轴承响,嗡嗡的,隔两张桌子都听得见。谁坐上去都喊我一声,我就过去拿手在机箱顶上拍一下,能静一小会儿。这台机子开了三年,响三年。修的钱比机子还贵,老板算过这个账。

最里头靠墙那排是三台:20、21、22。22 号的显示器背着全场,谁坐那儿,柜台这边看不见屏幕上是什么。那把椅子少一颗螺丝,坐上去往后溜,我在椅子腿底下垫了一张对折的硬纸板。21 号的鼠标是旧的,滚起来吱吱响,像老鼠在里头。那排离电暖器最远,平时没人爱坐。

05 号机在那排往前一点,也靠着墙。黑着。侧板上贴着一张纸,两个字,报修,是老板的字。两个角翘着,我按平过好几回。桌上一个铁皮杯子,掉了漆,我每天早上接一回热水,夜里倒掉,第二天再接,没人喝。椅子腿那颗螺丝上挂着一根丝,肉色的,勾在那儿,谁来坐都看得见,谁也没碰。

登记本摊在柜台上,一本快写到底了。翻过去的时候总看得见那一行:机位栏 05,名字栏两个字,小曼,收得轻。

那是十二月三十号,天快黑的时候,一个男人上楼。

棕皮夹克,肩上落着一层灰,右手无名指上一个金箍子,手里拎着个黑手包。他上来没往柜台这边拐,先走到最里头把那排看了一遍,又回头看了一眼柜台,才过来。

他说:最里头那三台,今晚上有人订没有。

我说没有。

他说:我全包了。今儿、明儿、后儿,三个晚上。

我说包夜五块一台。

他说:我知道。

他数了五张十块的,压在柜台上。我算了一下,三台,三夜,四十五。

我说多了五块。

他说:就这些,多的算你的。

我说账上得写。

他说:账上不用写。

我说不写不行,来查的要翻本子。

他说:查什么。他往窗外看了一眼,说:我问过你们老板了。

我说老板没跟我交代。

他说:那你等会儿自己问。

他把钱往柜台里推了推,我收进铁盒。他往最里头走,走到 22 号那台坐下。我过去把三台都开了机。三块屏幕一亮,全都背着柜台,我这边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
那三个晚上他带来人。有时候两个,有时候四个。都是成年人,穿得体面,进门先看柜台这边一眼。他们坐 20、21、22,一人一台,屏幕上是什么我不知道。他们在纸上记东西,一支笔从这只手传到那只手。有一个人坐下以前,从兜里掏出一张面巾纸,把椅子擦了一遍,纸擦黑了,他攥成一团,顺手往机箱后面的散热孔里一塞。我也没吭声。

三天里,那三台的键盘底下攒了七个捏扁的烟盒。22 号椅子底下那张硬纸板被烟灰烧了个洞,我翻了个面,接着垫。

头一天晚上我没记那三台。第二天也没记。铁盒里那沓钱比本子上记的多出一截,我没敢动它,想着等人走了再说——可字不会自己长出来。

第二天后半夜,来了个后生,二十出头,穿一件红毛衣,瘦,脚上一双洗白的球鞋,鞋头开着一道口。他上楼,往最里头走。

我说那排有人了。

他说:我找我哥。

我说这儿没有你哥。

他停下来,往最里头看。那三块屏幕都亮着,人一个也没抬头。他站了有一分钟,说:他昨天回家拿过钱。

我说这儿是网吧。

他说:我知道是网吧。

他下楼了。

第三天晚上他又来。这回他没说话,直接往里走。22 号旁边的男人站起来,把他拦在过道上,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,两个人往楼梯口挪。挪到我柜台跟前,那男人看了我一眼。

他说:你办你的事。

我说这儿不许站着。

他说:他马上就走。

后生被送到楼梯口。他在那儿回头看了一眼,下去了。楼下粮油店的收音机一直放着戏,老崔放的。

一月一号中午,老板上楼。他先坐 01 号机,掀开铁盒把钱一张一张数出来,数了两遍。

他说:前儿夜里、昨儿夜里,那三台在登记本上一个字都没有。

我说那三台我自己看着的。

他说:你自己看着的,钱呢。

我说钱在铁盒里。

他说:钱在铁盒里,账上得有个字。

我说我记漏了。

他说:你漏了两天。

我说那几天人多。

他把本子翻到那三行,空的,指头在纸上点了点,说:你补上。名字你写什么我不管,号你写什么我也不管,字得在。

我说我不知道他们姓什么。

他说:那你还敢收他们的钱。

我没说话。

他从铁盒里数出十五块,搁在我手边,说:这十五从你工钱里扣。他说完停了停,又说:那一路人,你别沾。

那三夜的事到一月一号后半夜就散了。

那天夜里下过一点雨夹雪,楼下很静,收音机也没响。过了一点,人一个一个走。穿棕皮夹克的是最后一个。他站起来,把三台机子关了,把桌上的纸收起来塞进手包,又在 22 号跟前那把椅子上坐了一会儿,才起身。

他走之前在柜台这儿站了一下,看我一眼。

他说:年前这一阵,你们这儿还开吧。

我说开。

他说:那就好。

他下楼的时候楼梯上落了水,脚下一滑,手在墙上扶了一下。

我等了一会儿上去收拾。22 号那把椅子我端起来摆正,椅子腿底下那张硬纸板掉出来。我弯腰去捡,看见椅子缝里别着一张纸,折过两折。

我把它抽出来。

正面是一列一列的数,谁几块,谁欠谁几块,一横一竖,画得像一张表,字潦草,笔画连着,看得出来是边听边记的。

背面是抄的。

一行一个名字,前头日期,中间名字,后头一个数。抄得整齐,一个字一个字,跟刻上去似的。头几行我认得——那是我在登记本上写了三年的格式,连数字往左边靠一点的习惯都对得上。

我往下看。后几页的名字我认得一半:老张、陈志强、李建军、周建民。翻到最后一行,两个字:小曼。后头跟着一个数。

那张纸底边是撕口,参差,缺了一个小角。缺的形状我认得。登记本里也有一页那样缺过角,是上个月我在十号机桌子底下捡回来、又夹回原处的那一张。我一直以为那角是老板撕的。

我把纸折回原样。头一个念头是夹进登记本,跟那张撕角对一对。我没夹。老板一天翻好几回本子,两张凑到一处,我就是那个把本子拿给外人抄的人。

也不能扔。扔了,明天他来问,我说没有,他信不信是另一回事。

我把它塞进机房最里头那台报废显示器的壳里。壳子裂着一条口,纸条插进去刚刚好。

一月二号白天他上楼来了一趟,问有没有落下一张纸。他站在柜台前,手插在夹克兜里,说话很慢。

我说没有。

他说:那就是丢在路上了。

他没往下问,下楼的时候在楼梯口停了一下,往最里头看了一眼。

那三行到底没补。名字我不知道,号我也不知道,二十二台机子哪台是谁坐的,只有他们自己清楚。老板中午数钱翻到那几页,看了一眼,没提。那十五块他也没再提。

05 号机还是黑着。杯子每天早上换一回水。椅子腿那颗螺丝上那根丝还挂着。

那个男人说过年还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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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备注】
06 号机的风扇响,别花钱修,拍一下就行。
21 号的鼠标滚起来吱吱响,年后换一个。
22 号椅子底下那张硬纸板,我翻过来又塞进去了。

腊月里,全县城能蹭上暖气的地方只有两处,一处是邮局,一处是我们店二楼。

我们那台电暖器是老崔家的,管子红起来有一股焦味。晚饭前后店里坐得满,后半夜就空。学生天黑散尽了,包夜的坐一排,一人一台坐到天亮。收钱、登记、开机、给 06 号机拍一下,是我一晚上的活。

06 号机靠窗,风扇轴承响。谁坐上去都喊我一声,我过去拿手在机箱顶上拍一下,能静一小会儿,过会儿又响。

05 号机在最里头靠着墙,黑着。侧板上贴着一张纸,两个字,报修,角翘着。桌上一个铁皮杯子,掉了漆。我每天早上接一回热水,夜里倒掉,第二天再接,没人喝。

这几天街上来了两个拉二胡的。一个男人,五十来岁,眼睛不好,走路要人扶。一个女人,三十来岁,天天扶着他。白天他俩在邮局门口那块台阶上坐着,男人拉,女人站在旁边,脚跟前搁一个白铁饼干盒,盒盖上两个字,上海,盒里垫着剪开的化肥袋子。有人往里搁钱,女人点头;没人搁,她也点头。她穿着一件洗白的棉袄,袖口套着两只袖套,一只蓝的一只灰的,脚上一双黑胶鞋,鞋帮上沾着泥。男人上身是一件旧中山装,扣到最上头那颗,领子磨出了一圈白。

天擦黑邮局关门,他们就挪到粮油店门口的屋檐下。老崔烦他们,说挡了他的门口,还说夜里有人上楼他不知道是客人还是闲人。这几天他放戏放得勤——他放戏是给楼上递话,可这几天不是有人上楼,是他嫌那俩人。

腊月二十三那天晚上下雪,下到半夜。

我在楼上听那二胡。白天他拉的是一句能拖半天的老调子;到了后半夜,楼底下又响起来,一遍一遍,跑调,弦也没调准,拉了有小半个钟头,停了,过一会儿又响。

我下楼买烟。雪把解放路盖住了一层,路灯底下一圈黄。粮油店门口屋檐底下缩着两个人。男人坐在地上,背靠墙;女人坐得靠外一点,替他挡着风,一只手把他那只手拢在自己袖子里搓。脚底下垫着一块塑料布,塑料布边上积了薄薄一层雪。饼干盒搁在旁边,里头的毛票被雪打湿了一角,女人拿手绢盖着。

老崔倚在门框上抽烟。他说:这俩人不走,我这门今儿晚上不关。

我说你就让他待着。

他说:待着行,别占我门口。他吐了口烟,又说:你楼上有地方?

我没答。

我上楼的时候,那男人抬起头,朝着楼梯口那盏灯说了一句:对不住。

他不是看我。他眼睛不好,他是朝着那块亮的地方说的。

我上去把楼梯口那半边收拾出来。那儿堆着一台报废的机箱、两把断了腿的凳子。我把机箱往墙边推,凳子摞上机箱,把靠里那排的电暖器挪到楼梯口,对着墙插上。插座在扶手上头,线不够长,我又找了一根接线板接上,接头拿胶布缠了两道。

我把两个人叫上来。男人上楼是我扶的,一阶一阶,女人在后头托着他的胳膊。他们坐到楼梯口那半边,机箱上头垫了一张硬纸板,女人把塑料布铺在脚底下。

我倒了两杯热水。杯子都在架子上,我拿了两个,没用 05 号桌上那个。

我说不用给钱。

女人说:我们不能白用。

我说不是白用,这儿本来就有暖气。

她说:那也得算。

我说那就五毛。

她从饼干盒里数出五个一毛的,摆在地上。我把钱推回去。她看了我一会儿,没再推。

我说这事你们别跟人说。

她说:不说。

后半夜两点多,男人睡着了,女人没睡。她到楼梯口这边问我:天亮往北的车几点。

我说你们要坐车。

她说:往北,回他老家。

我在 15 号机上给她查。那台键盘脆,开得快。我敲进去,等它一格一格往下走,走了半分钟,出来两行:头班六点四十,下一班八点。我拿笔写在一张纸上递给她。

她说:多少钱。

我说一块。

她说:那也得算。

我把纸条塞到她手里,那一块我没接。

天亮前,女人把那个塑料布包打开,从里头掏东西。包里是一沓零钱,用橡皮筋捆着,还有一张纸。

那张纸折了三折,磨得起了毛。她把它展开,就着楼梯口那点灯看。我站在旁边,看见了。

纸上横压着格,一行一行,写的都是地方:粮油店后巷、邮局台阶底下、县医院走廊、车站候车室。字不是一个人的,有的粗有的细,行距也不齐,像是后来的人一行一行往上添的。添到后头纸边写满了,有一行挤在顶上。

最后一行在纸末尾,五个字:解放路二楼。

我看见这五个字,想起来上个月上楼的那个老头。他手里也拿着一张纸,纸角磨白了,上面手抄的地址只有五个字,也是这五个。他把那张纸举到灯底下看,看了半天,说走错了。他那张纸上的格,跟这一张一样,一行一行横压着格,行距窄。

这五个字不是我写的,那老头也不是听我说的。有人在这条街上走过,走出去了,回过头告诉了别人。

我问她:这纸谁给你的。

她说:路上有人给的。停了停,她又说:好些年了,谁添的字我不认得。她指着最后那行说:这一行不是我记的。

她把纸收起来的时候,说了一句:给我们纸的那个人说,你们这儿夜里不赶人。他还说,早先有个女的,后半夜来,一个人坐着,坐到天亮。

我说:哪年的事。

她说:他那么一说,我也记不清。

我没再问。

天快亮的时候雪停了。路上有推板车的声音,是老崔在出车。

男人醒了,站起来,把二胡拿起来摸了两下。他拉了半句,弦断了。断的那一头卷着,掉在他膝盖上。

他把二胡搁在楼梯口那台机箱上,说:这根弦断了,路上不好带。

女人说:带着吧。

他说:不带了。

两个人下楼。女人扶着他,一步一停。走到楼梯拐弯的地方,男人回头朝着楼上那块亮的地方说了一句:谢谢。

我没下去送。

我把电暖器挪回原来的位置,接线板收了,胶布揭下来,那块塑料布卷起来。地上有一小片雪化了,湿了巴掌大一块,我拿抹布擦了两遍,擦不干。

楼梯口那台报废机箱上搁着那把二胡。琴筒上有一道裂口,用黑线缠过,弦断了一根,剩一根搭在琴杆上。我拿起来看,琴筒里有股潮味。断下来的那一截弦头线头卷着,像一小圈,我揣进了兜里。

中午老板上楼。他先坐 01 号机,掀开铁盒数钱,数完站起来往楼梯口看了一眼。

他说:这谁的。

我说昨天有人落下的。

他说:谁。

我说不认识。

他说:不认识你让他上楼。

我说就坐了一会儿。

他说:电暖器怎么朝那边歪着。

我说我挪的。

他说:你挪它干什么。

我说昨天冷。

他看了我一会儿,没再问。他走到楼梯口把那把二胡拎起来看了看,又搁回去,说:这东西占地方,过两天没人来拿就扔了。

我说这是人家的东西。

他说:你的东西搁在店里行,别人的东西搁在店里就是我的东西。

那截断弦在我兜里。兜里已经有几样:一根从 05 号机拔下来的内存条,一把塑料柄的小螺丝刀,一页折了两折的纸。弦头放进去,走路的时候跟它们碰一下。

15 号机那一栏我没记。第二天中午老板翻本子,翻到 15 号那页,指头在上头点了一下,抬眼看我。他没说话,把本子合上了。

过了两天老崔上楼送开水,往楼梯口看了一眼,说:那俩人呢。

我说走了。

他说:你那二胡还搁着。他拎着壶下楼,走到楼梯口又回头说了一句:下回再放人,我跟老板说。

那两个人再没来过。二胡在楼梯口搁着,我拿一张旧报纸盖在上头。老板一天上楼两回,看得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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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备注】
15 号机右侧那几颗键有点松,是昨晚上有人按的。
06 号机的风扇还响,重启一下就好了。
楼梯口搁着一把二胡,断了一根弦,别扔。

老板上楼,没往柜台那边拐,一直走到最里头。他把 05 号机侧板上那张纸揭下来,团了,揣进兜里,说:那台开起来。

那是十二月二十二号。

那台机子黑着两个月了。入冬以后店里冷,电暖器搁在柜台底下,烤热一只脚再换另一只。我每天早上把二十来台机子挨个开一遍,开完再关,看哪台亮哪台不亮。显示器一片一片亮起来,又一片一片灭下去,屋里还是凉的。键盘翻过来磕,磕出来的烟丝和瓜子皮能堆一小堆;屏幕上的指头印擦完一层,第二天又一层,抹布晾在电暖器上头,一晚上能干透。

05 号机在最里头靠墙那一排,挨着它的是 21。两台都空着。21 号机是上礼拜那个姓黄的走了以后腾出来的,他连着七夜坐的都是那个位子;走了以后我把桌面擦了三遍,桌腿边上那点烟灰印子还是擦不掉。

05 号机的桌上搁着一个铁皮杯子,掉了漆,杯身一道一道的划痕。我每天中午换一回水:壶里烧开,倒进去,第二天倒掉,再倒一杯。没人喝。杯口朝里,是它原来就那个朝向,我没动过。

机箱侧面那张纸翘着角。头两个月我按平过两回,第二天还翘,后来就不按了。

登记本摊在柜台上,翻到十一月底那几页。翻过去的时候总能看见那一行:机位栏是 05,名字那一栏两个字,小曼;她这一行后头一直空着。

05 号机是店里唯一一副耳机还全须全尾的。别的机子上那些,左边不响的就把右边那只往耳朵上按,线断了的拿胶布缠两道,缠完还是一边出声。这一副我一直没往外报过,谁问就说那台不开。

老板中午上楼,先坐 01 号机,掀开铁盒数钱,一张一张数,数完搁回原处,盖上。他数钱的时候屋里特别静,能听见电暖器里那根管子响。数完他总往最里头看一眼,看完就下楼吃饭。

那天他揭完纸没数钱。他拿手背敲了两下 05 号机的机箱,说:年前人多,机子不够。

我说那台坏着。

他说:我没看见它坏。

我说主板烧了。

他说:烧了?什么时候烧的。

我说上个月,开盖换风扇那回。

他从兜里把那张纸掏出来,展开看了一眼,又团上,塞回去。他说:下午你自己试,试不亮再说。

那天下午天快黑的时候,有人上楼。皮夹克,头发压得塌,手里拎一个黑旅行包,包上缠着两道打包绳还没解开,一看就是刚下车。他进门先把价目表从头看到尾,又看了一遍墙上那块牌子,禁止未成年人入内那几个字是老板写的,往右上斜,最后一横收不住劲。

他没问有没有空机子,先走到最里头看了一圈,回来把包搁在柜台上,说:就那台。

我说哪台。

他指最里头。

我说那台主板烧了,开不了。

他说:我今天下午在楼下就听说,那台是好的。

我说谁说的。

他说:你们老板。

说完他自己走过去了。他弯腰,按了一下电源。

屏亮了。白底黑字,一行一行往下滚,滚到最后一格停住。

他回头看柜台这边,没说话。

我说昨晚上还好好的,接触不良,有时候亮有时候不亮。

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说行,明天再来。他说他要包夜,要写东西,得找个安静地方;他指了指最里头那一排,说那排安静。下楼之前他回头问了一句:这台平时谁坐。

我说没人固定。

他说了句什么,我没听清。

他说他从南边回来,坐了六个钟头车,到家把包一扔就上楼了。他说南边那边网吧一个钟头三块,包夜十块,机子比我们这儿快。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最里头那排,说一句看一会儿。

那天夜里老板没上楼。十点以后店里剩四个人:两个打 CS,一个在 12 号机上挂着,一个包夜的趴桌上睡。我把该收的钱收了,登了记,扫了地。

一点多,我拿螺丝刀上最里头,把 05 号机的侧板卸下来。

里头一层灰。风扇叶上挂着絮,电源线束用一根塑料扎带绑着。内存条插在靠外那个槽里,两头卡子一掰就下来了。我把它拔出来,拿袖子擦了一下金手指,塞进兜里。

机子开不了,那还是那台没人开的机子。老板说过,修不好就拉走;可他今天说的是让人试。让人试,就是有人要来坐。

她那把椅子到今天没换过。

第二天中午老板上楼。他先坐 01 号机,掀铁盒,数钱,数完往最里头看了一眼。他站起来走到最里头,按了一下电源。

屏亮了一下,又黑了。左上角停着一行字,我离得远,看不清。

他又按了一下,还是那行字。

他把电源线拔下来,绕了两圈,搁在机箱上头。他说:你昨天下午试的?

我说试了,亮的。

他说:亮了你今天早上有没有再试。

我没答。

他说:侧板怎么是歪的。

我看过去,侧板下头那颗螺丝上方的卡扣没扣上,边上豁着一道缝。我昨天盖回去的时候扣过,可能没扣住。

我说可能没扣住。

他说:你昨天晚上几点上的楼。

我说我一直在这儿。

他说:你手上这是什么。

我低头,手背上有一道灰印,卸侧板的时候蹭的,横着一条,两道指头那么宽。

我说搬机箱蹭的。

他没再问。他把侧板扣上,扣一回没扣上,又扣一回。他说:那台先别开了,过了年我找人修。

侧板是卸下来搁在桌上的,内侧朝上。我站在他旁边,看得清清楚楚。

那面铁皮上有一块干净的地方。

巴掌大,长方,四个角是圆的。那一块的铁皮跟机箱一个色,一点灰都没有,边上还留着一小截透明胶,胶头翘着,是新撕的。整面铁皮都积着灰,就那一块干净,像谁拿尺子比着擦出来的。

我拿手在那一块上按了一下。手掌比它大一圈。那一小截胶我揭起来看了一点头——胶是新的,还发亮,黏性没掉。

上个月开盖换风扇那一回,我拿袖子把这整面铁皮擦过一遍。那回是平的。那时候没有这块印子。

我把侧板翻过来,照原样扣回去,拧上螺丝。上头那颗是新的,亮;下头三颗锈着。

那天下午那个男人又来了。他在楼梯口站着往最里头看,我说那台开不了;他要包夜就坐 21。他没坐,转身下楼了。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:明天我再来看看。

过了两天他又来过一回,还是站在楼梯口往上问,修好没有。我说没有。

内存条我没装回去,还在兜里。走路的时候它跟那把小红柄螺丝刀碰一下,出一点响。

老板中午照样上楼数钱。数到第三天,他摸出打火机点烟,烟叼在嘴上,顺手把 05 号机桌上那个铁皮杯子拿起来,走到饮水机那边接了半杯热水,喝了两口,搁回去——杯口朝了外头。

我站在柜台后头,把灯罩擦了一遍。

他下楼以后,我把杯子里剩的水倒进窗台那盆吊兰,再接了一杯热的倒回去,杯口朝里。

那天晚上老崔上楼送开水,看见最里头那台黑着,问了一句,那台不修了。我说年后修。他说可惜了,那台的耳机是好的。

那台机子还黑着。侧板上那张纸没了,剩一块比周围浅的胶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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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备注】
05 号机开不起来,年后送修。
侧板内侧有一块干净的,别拿袖子擦。
箱子里少一根内存,在我这儿。

按键的声音先上的楼。

那种带语音的计算器,按一下念一声,一两千的数字上去,念得也不太清楚,像有个女的在楼底下报数。音量开到最大,隔着一层楼板都听得见。

十二月二十九号,年前。店里满座。出去打工的开始回来了,回来的人先在家睡一天,第二天就上楼,一坐一整天。座位不够,我把机房那两个塑料凳搬出来搁在电暖器旁边。拖线板也紧,谁带了插排就用谁的;头一天有个插排冒过一次烟,打那以后我就不让人往上头叠插排了。

有人腰上别着 BP 机,一天响不了一回,响了就跑下楼,去粮油店借电话。老崔那台收音机搁在窗台上,上午放歌,中午放了半段戏,下午又换回歌。电暖器一天烤下来屋里还是凉,坐着的人后半夜要换两回手。

年前那阵登记本翻得飞快,一页写满就翻过去,我这一个月秃掉三根笔芯。有的人不会写自己名字,站在柜台前搓手,我就替他填,填完让他拿指头在上面按一下。铁盒一天要开好几回,零钱找不开的时候,我就拿柜台底下那个铁皮饭盒凑——饭盒里是毛票和硬币,店里自己的零钱。

那天下午天快黑的时候,有人上楼。

一个女的,三十出头,深色外套,袖口有一圈绒,提一个帆布包,包带磨白了。她上楼不找位子,先顺着那排机子走了一遍,挨着人问要不要买保险。头一个说不用;第二个把耳机一戴,她站了半分钟走了;第三个客人抬头看她一眼,说你不要站在我后头。她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,又走到最里头那一排问了一圈;那边坐的两个人一个装睡,一个冲她摆手。她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是那个样子,不笑也不恼。

她走到柜台前,问我老板在不在。我说中午来过,下楼吃饭了。她哦了一声,把帆布包搁在柜台上,拉开拉链:里头一摞纸,一个计算器,一个铁皮饭盒。

她问我:你会打字吧。

我说这店里都我打。

她说她手里有一摞单子,手写的,公司要交电子稿,装软盘。她说她打字慢,一分钟按不出十个字,眼睛也不行。她说给你五块钱。

我把 18 号机的屏幕往外转过来一点,把那一摞纸摊开。九页信纸,横压着格,连笔,最上边抄着一行一行的表头:姓名、年龄、住址、联系电话、备注。她坐到 07 号机那边等我,机子没开,帆布包搁在腿上。

我打到第三行的时候,她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。名片上印的是吴月梅。她说她叫吴月兰,梅花的梅是印错的。她说一回印一千张便宜,错一个字能用三年,扔了心疼。

她一边等一边按计算器。按一下念一声。念到一千二百的时候,07 号机那边的客人回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
我一行一行往下抄。手写的名字有的连得厉害,我得停下来认。有一行写的是个村名,缩成两个字的样子,我认了半天,问她是哪儿,她说了一个乡,我照着音抄。还有一行的联系电话只写了六位,前头没有区号;她说那是本县的号,不用写区号。她催过两回,说不着急,慢慢来。

打到第七行,我停住了。

那一行上写的是两个字:小曼。

后头几栏都空着。年龄那一栏写着 24。联系电话那一栏是一串数,前头一个 0,后面六个数,不是我们这边的号。

那一栏右边隔开一点,用铅笔标了一个日子:10.26。

我认得这个日子。十月二十六号,下午,她上楼来,站在 05 号机那把椅子旁边,问了一句那台怎么了。走的时候她先把手伸到键盘底下,把开春搁在那儿的那支粉铅笔收进兜里,又把桌上那个铁皮杯子推到我这边。她下楼没往南,往北去了。

那天她出了楼梯口,在街上还停过。有人拦住她,给了她一张单子,她填了。她在那一段路上被人拦住,写了名字,写了岁数,写了一串不是我们这儿的号码。她填那张单子的时候是站着还是坐着,我不知道。

这一行我抄了一半,抬手擦掉了。屏幕上那两行空着,我把底下一行往上提,接上。

快两个钟头才打完。她站起来,把纸一张一张收回包里,数了两遍。

她说:我这儿二十七行。

我说我打了二十六。

她说:你数数你打的。

我数了一遍屏幕,二十六。她数了一遍她那摞纸,二十七。

她说:少了哪一行。

我说不知道,得对。

她把那摞纸又推给我,说对。

我一页一页翻。翻到第五页,前头是 6,后头是 8。

我把第五页拿在手里掂了掂,说可能是漏抄了。

她低头看桌子底下,又看了看柜台下面。她说:一页纸,掉哪儿去了。

我说我明天给你重抄一页。

她没接。她把计算器按了两下,从兜里把五块钱摸出来,又重新塞回兜里,说:明天我再来,你抄全了我再给钱。

她走之前从包里抽出一张空白的投保单,搁在柜台上,说帮她一个忙,填一张,不要钱,当谢我。我填了,地址写的家属院 402。她把那张单子和别的纸一起收进包底。

她下楼的时候老板上楼,两个人在楼梯上错开。老板进门先看柜台,看 18 号机的屏幕,又看我摊在柜台上的那摞纸。

他说:她来干什么。

我说打点东西。

他说:打的谁的。

我说她自己的。

他伸手把登记本翻开,从底下抽出那五块钱——我替她打字的时候,钱先压在登记本底下了。他说:这个谁给的。

我说她给的,打字的钱。

他说:五块。他说你替我收包夜的钱,收了十回,一分没见你算错过。

他说:你什么时候在店里接过打字。

我没答。

他说:她明天还来?

我说她说明天来。

他说:明天她再上楼,你自己跟她说,这店里不打字。

老板下楼以后,店里还剩七个人。两个在 12 号机上挂着,四个打 CS,一个包夜的趴着睡。我把地上的烟头扫了,拖了楼梯口。

那天夜里老崔上楼送开水,说楼下有个女的转了两圈,问楼上看机子的那个小伙子在不在。我说在。老崔说她走了,说明天来。他把暖瓶搁在柜台角上,下楼了。

那摞原稿我照原数收进柜台第二个抽屉,八页。少的那一页在我兜里,折了两折,贴着裤兜底,跟那把小红柄螺丝刀挨着。

第二天中午老板掀铁盒数钱,一张一张数完,盖上。他掀盖的时候看见抽屉里那八页纸了,没问。

那个卖保险的女人第二天没来。第三天也没来。

第二天夜里有个包夜的问我有没有垫椅子的东西,我给了他一本书。他走的时候书没带走,搁在椅子上。我倒垃圾的时候顺手拿起来,是本《电脑报》合订本,去年那本,边角起了毛;夹过东西的那一页有一道压痕,纸是平的。我把它插回机房床底下那摞里。

我把兜里那页纸掏出来看了一眼。铅笔记的 10.26 压在折缝上,看不太清了。我又折回去,塞进兜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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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备注】
18 号机键盘进烟丝了,磕出来两个小弹簧,不知道是哪儿的。
柜台第二个抽屉里那八页纸先别动。
D 盘里那个文件留着,二十六行,名字叫十二月。

我兜里揣着一颗鼠标球,揣了三天。

球是从 21 号机上抠下来的。21 号机在最里头那排,挨着墙角那台 22 号,是全店离电暖器最远的一台,冬天坐那儿的人一晚上要换两回手。它那个鼠标是旧的,滚起来吱吱响,别的机子上换下来的球我都留着,本来早该给它换。十三号夜里我把它抠了下来。

十二月的店里冷。电暖器搁在柜台底下,烤热一只脚就得换另一只。白天没人,我拿湿抹布擦屏幕,屏幕上全是指头印和烟灰,擦完一层,第二天又是一层;键盘翻过来磕,磕出来的烟丝和瓜子皮能堆一小堆。凌晨最冷的那两个钟头,我把脚搁在电暖器上烤,烤一会儿挪开一会儿,怕把鞋底烤化。天亮前扫一遍地,拖一遍楼梯口,把棉帘子掖好,风还是从卷帘门底下往里钻。楼下老崔那台收音机搁在窗台上,放了戏就是有人上楼,放了歌就没事,这个我听了一年多,一听就听得出来。

鼠标我每礼拜清一回,把球抠出来拿袖口擦干净,再装回去,这手活儿店里就我会。老板中午上楼掀铁盒数钱,数完把抹布搭在椅背上,说生意淡,机器不用也都开着。包夜的从前一晚上五六个,这会儿最多三个。夜里我守柜台,柜台底下搁一盒泡面,水开了泡上,汤不敢搁桌上,怕碰倒,就搁在脚边。

05 号机一直黑着,机箱侧面那张纸翘着角。桌上那个铁皮杯子我天天换一回热水,没人喝。登记本上小曼那两个字还在,翻到那一页就看见。去年冬天那阵子她上楼总戴一顶黑线帽,进门摘下来,扣在靠墙那边的桌角上,走的时候再戴上;开春以后就没见过那顶帽子。

十二月十二号后半夜,他上来了。

他进门先搓手,搓完把手插到底下,站着看了一遍墙上的价目表。二十三四的样子,穿一件黑棉衣,肩那儿空着一块,不合身,袖口有油光。手背上有冻裂的口子,横着好几道,有一道裂得深,边上结了黑痂。他问包夜多少,我说五块。他从兜里数出三块搁在柜台上,两张一块的,一个五毛,那个五毛是九几年的,铜色都磨白了。他说上半夜他不在。我说包夜就是五块,不分上半夜下半夜。他说那他天亮前走。我说行。

他要坐 21 号机。我说那台鼠标不好使。他说他不用鼠标。

他胳膊底下夹着一个塑料袋,里头是两个凉馒头,坐下掰了半个搁在键盘边上,到天亮也没吃。

他在登记本上写名字,写得很慢,写完还看了一遍。他写的是黄,只一个字。他说姓黄。我把那三块收了,没往铁盒里搁,先压在登记本底下。

那夜我起来添水,从他背后过。他屏幕上开着记事本,白的,一个字都没有。他两只手搁在键盘上,一会儿敲一下,一会儿敲一下,敲完了也不看屏幕,看的是斜对面最里头。他抬头见我,问了一句:这楼上晚上就你一个人。

我说是。

他点了下头,没再问。

十三号夜里他又来,还是三块,还是 21 号机。十四号夜里也来。他每次上来先看一眼最里头那台黑着的机子,才往我这排走。

到十四号夜里,来包夜的老客人里有一个要坐 21 号,说那儿的椅背靠着墙,后背不着风。我说那台鼠标坏了。他坐下来扒拉了两下鼠标,箭头不动,就换了 20 号。他走的时候甩了一句,说你们这台早该扔了。我说修修就好。

十五号中午,老板数完铁盒没走,坐在柜台后头点烟。他说:包夜这几天几个。

我说两个三个。

他说:最里头那台 21,天天亮着。

我说有人坐。

他说:那个人交了几块。

我没答。

他把烟按在易拉罐上,站起来走到最里头,两个指头捏着 21 号机的鼠标翻过来看了一眼,说:球呢。

我说丢了。

他说:你那个兜,我看三天了。

我把球掏出来,搁在柜台上。

他说:一个球值几分钱,你藏它干什么。

我说怕人占那台。

他说:那台有人占着?

我说没有。

他看了我一会儿,没再问。他把球捏起来搁进自己兜里,说:短的那六块,今天补上。他说包夜就是五块,不分上半夜下半夜;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,看的是墙上那张价目表——那张是我写的字,比他的整齐。我说我补。他把铁盒掀开一条缝,我就把钱数够六块,一张一张压进去。他没看我数钱,一直看的是最里头那台黑着的机子。

那天下午他下楼以后,我收拾 21 号机。桌腿边上搁着一把小螺丝刀,塑料柄,红的,不是店里的。店里那把大的在工具箱里,这把是修眼镜用的那种,杆子细,头也小。

我捏着它蹲到最里头,看 05 号机的侧板。

侧板上四颗螺丝,靠上那颗是新的,亮的,边上没有锈,十字口干干净净。下头三颗锈成一片,跟机箱一个色。

上个月我开过一次盖,吹灰,换了个电源风扇,那回四颗螺丝都是锈的,我用螺丝刀一颗一颗拧紧,末了还拿手抹了一遍,怕积灰。

他挑 21 号机,不是为椅背靠墙。那个位子一转头,正对着最里头。

他每回上楼,从柜台前过,都往最里头看一眼。头两夜我以为他是怕坐到有人的位子。他坐下的第一件事也是往那边看一眼,看完了才把手搁上键盘。

我回柜台,把 21 号机的桌面翻了一遍。我的文档里有一个记事本文件,名字是三个数字,打开,里头一行字都没有,创建时间是天亮前。登记本上他那七行,机位那一栏写的都是 21,金额那儿都是三。

我站了一会儿,想把 05 号机的侧板卸下来看看里头,手搁在那颗新螺丝上,没拧。机箱上还贴着那张报修纸,我按过两回,第二天还翘。

老板说过,上个月有人来问过,那台平时谁坐。他说他想不起来,就报个修,省得再有人来问。

我又想起那几天夜里起来添水,从他背后过去,他都是那个姿势,手搁在键盘上,一会儿敲一下。他敲的不是字,那个文件里到天亮还是空的。

十六号夜里他没来。十七号夜里也没来。

十八号夜里他又来了,还是三块,坐的还是 21 号机。那夜我收他三块,往铁盒里搁了五块,差的两块是我自己补的。天快亮的时候他起来接水,从我这边过,回头看了一眼最里头,又转回去坐下。天亮前他走了,走的急,登记本上他那一行我替他收了尾——他这几天写的是同一个字,黄。

第二天中午老板掀铁盒,一张一张数完,把钱搁回原处,说了句数目对。他下楼前从兜里把那颗球摸出来,搁在柜台上,说:21 号那个鼠标你换一个,别老让人说坏了。我说好。我把球装回 21 号机的鼠标里,滚起来还是吱吱响。那把小螺丝刀我揣兜里了,走路的时候在兜底碰出一点响。

我想把 05 号机侧板上那颗新螺丝换下来。去机房翻了报废机箱,螺丝倒出来一小堆,长短粗细都对不上,没有一颗能拧进那个孔。我又一颗一颗捡回铁盒里,盒子扣上,推回床底下。

那颗螺丝还拧在那儿,亮着。

老板每天中午上楼,掀完铁盒往最里头看一眼。他看的是那台机子,那台黑着,看不出什么。螺丝在侧面,外头看不出来,得蹲下去才看得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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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备注】
21 号机的鼠标球装回去了,滚起来还是吱吱响。
05 号机侧板上那颗螺丝是新的,我拧过一回,拧不动。
机房那台报废机箱的盖子我没扣,螺丝撒了一地。

她上楼的时候怀里夹着一卷纸,两只手都插在袖子里。

后半夜的店是这样:柜台上留一盏灯,最里头那排黑着,只有 22 号机的屏保在墙角一闪一闪。22 号机在最靠里那个角上,显示器背着全场,谁坐那儿我都看不见他屏幕上是什么。那把椅子少一颗螺丝,我垫了一张对折的硬纸板。

入冬以后店里就没什么人了。白天上来一两个,看看天气,看个价,坐半个钟头走。夜里包夜的也就三四个。天亮前我扫地,烟头从键盘缝里往外抠,抠出来丢进易拉罐,攒半个月也攒不满一个底。鼠标我每礼拜清一回,把球抠出来,拿袖口擦干净,再装回去。二十二个鼠标,哪个飘、哪个跳、哪个滚起来吱吱响,我闭着眼都知道。最里头那个旧鼠标滚起来就吱吱响,我一直说给它换一个,一直没换。

05 号机一直空着,机箱侧面那张纸翘着角。桌上那个铁皮杯子我照旧天天换一回热水,没人喝。登记本上小曼那两个字还在,翻到那一页就看见,笔画收得轻。

老板中午上楼掀铁盒数钱,数完把抹布搭在椅背上,说机器不用也都开着,白耗电。抽屉钥匙在他兜里,我要找零钱,得跟他说一声。他白天不在这儿坐,01 号机也空着。门口那块棉帘子上头有个洞,是我去年钉钉子钉偏了,一到冬天就漏风,我用胶布贴过,贴不住。

十二月九号,后半夜两三点,她上来了。

她进门没往里头走,站在柜台前头。外套是灰呢子的,袖口磨得发亮,起了一层毛。围巾绕两圈,底下露出一截毛衣领子。她看了一遍墙上那张价目表,说:你们这儿几点人最多。

我说八点到十点最挤。

她说:那我后半夜来。

我说后半夜也是两块。

她说:我不是为便宜。

她把那卷纸搁在柜台上。皮筋箍着,皮筋上还缠了一圈白线。她说:我请你打一份东西,我不上网。

我说我这儿不是打印店。

她说:打印店我去过。说到这儿她就停了,手隔着袖子在胳膊上按了一下,像是还有半句,按回去了。

我说打什么。

她说:一份协议。我写好了,你照着打。

我说我不是打字员。

她从怀里摸出钱包,按扣的那种,旧得发白。抽出五块,又摸出一块,六块,推过来。她说:你先拿着,不够我再补。她说赶集那两天街上人多,认得她字的人也多。

她把皮筋松开,纸卷摊开,几张信纸,字写得密,横都压着格。她翻到最后一页给我看,底下两个字,秀云。她说:就这些。

我说行。

她就在 22 号机那把椅子上坐下来,机子不开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后半夜的店,一盏灯,一台 18 号机的屏幕,两个活人,再没别的。

我打了两夜。夜里没人,我坐在 18 号机上,一个字一个字往记事本里敲。她写的是连笔,有几处涂改,涂成一团,我就照底下改过的抄。智能 ABC,有些词打不出来,得翻三页往后找;碰上不会念的字,我就把偏旁拆开念给她听,她说不是,我换了单字打,打对了她说对。

头一夜打到第三页,她从椅子上起身站到我背后,看屏幕。她伸手指了一下,隔着那层灰,没挨着,说:这个字错了一个。我说改了就好。

她把柜台上那几张信纸的边对齐了,才收进怀里。

第二夜她带来一页改过的,把上回撕掉的那半页也带来了,说照着这个打。第二夜打完,天快亮了。我把文件存进一张软盘,蓝的,标签是空的,那盘是我自己留的。存的时候我把上头那个写保护的拨片推回去,推了两回才到位。

第二天上午我跟老板说下楼买包烟。粮油店就在楼梯口,我下了楼,往东走,走到邮局过去第二家。打印店门脸窄,柜台玻璃底下压着一张过期的挂历,还有几张打废的底稿。老板娘姓周,低着头在算账。我把盘给她,三页,一块五一张。

打印机是针式的,一开就咔咔咔地响,像粮油店门口那几只啄米的鸡。打第一张卡了纸,她把撕下来的半张顺手垫在机子底下。三张打完四块五。我给五块,她找五毛。我说按四毛五算行不行,她说开机就收这么多,打一张也是四块五。

我把三页纸卷起来揣在怀里,盘揣在兜里,骑车回来。上楼的时候老板已经在柜台后头坐着了。

他看我一眼,说:烟呢。

我说忘了买。

他说:你兜里那块方的,是什么。

我把盘掏出来搁在柜台上。

他说:粮油店就在楼下,你买一包烟去了半个多钟头。

我说我去邮局寄了封信。

他把盘拿在手里,翻过来看那一面,说:寄信你带盘。

我没接话。他把盘搁进自己兜里,说这店里的机子不许给人干活,工钱的事他想想再算。我伸手想把盘拿回来,手伸出去半截,他已经低头去掀铁盒了,我就把手收回来,按在柜台边上。

那天夜里我把那三页纸摊在柜台上,一页一页看。

敲的时候我眼睛在纸上,对着抄,抄完也就忘了。这回从头看下来,前头都是家常话:房子,家具,一台缝纫机,三千块钱。翻到最后一页底下,一栏空着大半,末了一行有三个字。

陈志强。

这三个字我认得。五金店那个老板,每晚八点整上来,坐 03 号机,十点二十一下机。他在登记本上写这三个字写了三年,起笔往下压一下,收笔往上挑,最后那一横总伸出去一点。三年了,每一回都一样。有一年冬天他连着来了两个多月,一天没断,下机走的时间分秒不差,我在 01 号机上给他记过账,也是这三个字。

他那一行我天天看,跟看自己写的差不多。

我把登记本翻开往回翻。他那一行好找,八点那一栏,四块,日期是十二月九号。再往后翻两页,是她那两个字,秀云,金额那儿写着二。同一本子上,两个人同一天来,中间隔着十几行别人的名字,谁也不挨着谁。

我把本子合上,搁回柜台角。

那天后半夜她没来。我坐在柜台后头,把她头一夜问的那句话又想了一遍。她问的时候正看着墙上那张价目表,我以为她在算钱。八点到十点最挤,可她说她不是为便宜。

她说过礼拜天来拿。礼拜天她没来。上午我一个人走到东头,在打印店门口站了一会儿,往里看了一眼,老板娘还在算账,我没进去。下午店里一个人没有,我把二十二个鼠标都清了一遍,球一个一个擦干净装回去。擦到最里头,22 号机那把椅子上还垫着我那张硬纸板,我把纸板抽出来,换了一张新的,底下积的灰扫干净了。

礼拜一晚上八点整,陈志强上楼。他把四块搁在柜台上,我伸手去收,两只手在钱上头差着半寸,谁也没碰着谁。十点二十一他下机,走到楼梯口站了一下,回头往最里头看了一眼,才下去。他从来不回头。

那三页纸我压在柜台第二个抽屉里,还有那卷牛皮纸、那圈白线,和她多给的一块五。抽屉的钥匙在老板兜里,他每天中午开一回,找零钱。那张软盘也在老板兜里,跟着他下楼吃饭去了。我张了两回嘴,头一回他在跟老崔说话,第二回他已经走到楼梯口了。

她要是来拿,我得从那个抽屉里拿出来给她。那个抽屉的钥匙,老板也有一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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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备注】
22 号机那把椅子我垫的硬纸板,坐一天就塌下去一边,我再垫一张。
05 号机机箱侧面的纸还翘着,我又按平了一回。
桌上那个杯子今早换过水了。

那老头一上楼就往里走,谁也没看。

他穿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领子扣得齐整,脚上一层土。他不看柜台,也不问价,径直走到最里头那排,在 05 号机跟前站住,不出声。那排靠窗,能看见楼下的街。

我说上网先交钱。

他回过头,说:我来找人。

我说找谁。

他说:找我儿子。

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纸。纸叠得很小,边都磨毛了,摊开是从不知哪儿撕下来的一角,上头抄着一行字。他指给我看,反反复复说:他说在这儿,他说在这儿。

纸上的字抄得歪,一行是解放路,底下还有两个字,二楼。

我说这儿就是二楼。

他说:那就在这儿。

那阵子店里空。入冬以后白天没什么人,整排整排的机子黑着,就柜台上我这台亮。午后偶尔上来一两个,坐半个钟头就走。我守夜,天亮前扫一遍地,烟头从键盘缝里往外抠。老崔那台收音机搁在楼下,一天响不了一回。老板中午上来掀开铁盒数钱,数完把抹布搭在椅背上,说生意淡,机器不用也开着。

我把那老头让到门口那张矮凳上,给他倒了杯热水。他不喝,捧着,捧凉了也不言语。那张纸一直捏在手里,捏得那行字都发亮了。

我说你儿子叫什么,走多久了。

他说叫小勇,出去好些年了。他说小勇给他来过信,信上写过这个地址。

我说我们这儿没有叫小勇的。

他说:他不上班,他来上网。

我说上网的也不叫小勇。

他没接话,只是往最里头看。05 号机的屏幕黑着,映着窗。

我说他大名叫什么,我翻翻本子。

他愣了一会儿,说:就叫小勇。

我说姓什么。

他想了想,说:姓什么,我记不住了。

他从桌上拿起笔,在废纸背面写了两个字,小勇。字写得很慢,一笔一顿,写完看了一遍,说:就这个。

我把纸拿过来看了看。那两个字也是抄的,跟他手里那张纸上的一样歪。

天快黑了,他站起来,把矮凳推回原来的地方,慢慢下楼。

矮凳是门口那张,四条腿不一般长,我垫过一张对折的报纸。他走以后我把凳子摆正,那条腿又晃起来。

隔了一天他又来,这回手里攥着个信封。信皮发黄,边角磨软了,邮戳糊了一半,看不清年份。他把里头的信纸抽出来给我看。信写得短,写到地址那一行,写着解放路二楼,后头没有门牌号,也没有店名。

我说这上头没写是哪一家。

他说:都是二楼。

我说这条街有好几个二楼。

他说:那我就一个一个找。

我把信纸递回去。他叠了,塞回信封,塞得慢。

我翻过登记本。从去年翻到今年,一页一页,没有小勇。翻到 05 号机那一行,我停了一下,是两个字,小曼。我把本子合上,搁回柜台角。

老板上楼,看见我翻本子,说:找谁。

我说找人。

他说:本子上只有交过钱的。

我说知道。

他把本子拿过去,翻了两页,又搁下,说:找人就找人,别翻我的本子。

十一月二十六号,天擦黑,下起雨来。他上楼,还是先往里头看一眼,再走到矮凳那边坐下,衣裳肩膀湿了一片。老板上来收钱,看见他,把我叫到柜台后头,声音压得低:这是谁。

我说等人的。

他说:等谁。

我说等他儿子。

他说:你认识?

我说不认识。

他说:不认识你留他坐这儿。

我说外头下雨。

他说:下雨是他家的事。

他又说,一会儿查的来了,看见一个老头坐在门口,你怎么说。他一句一句说得不急,我一句也没接。

我说是我老乡,来找我。

他说:老乡你叫什么。

我没答上来。

他说:你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。

那老头在门口听见了半句,撑着凳沿站起来,说:我不碍事,我这就走。他从柜台前过,脚步慢。老板看了他一眼,没拦,也没送。老头走到楼梯口,回头往最里头看了一眼,下去了。

第二天老崔上楼接水,说:昨天那个老头我见过。

我说哪个。

他说:穿灰褂子的,站楼下看半天。上礼拜也来过一回,站在粮油店门口,问我这楼上是干什么的。

我说你说了什么。

他说:我说上网的。

他说那老头问,有没有个叫小勇的在上头。

老崔说:我上哪儿知道小勇是谁。他还问我,你们这儿几点上班。

他把水接了,下楼去了。

我这才明白,他不是昨天才走错。他走了不是一天了。

我把这事跟老板提过一回,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小勇的。老板说这条街上叫小勇的有好几个,卖早点那个叫小勇,修车摊上打气那个也叫小勇。他说:你要找,得有个姓。我说他没姓。老板笑了一下,说:没姓,那就是谁都行。

我说他手里有封信,写着解放路二楼。老板说:解放路二楼多了,你说的是哪一家。我说信上没写。他说:没写就是没写,你别替他编。我说我没编。他把烟点上,没再说话。

十一月里他来过四五回。有时候上午,有时候下晌,来了就坐在矮凳上,不说话,看我这边打字。他看我打字看得认真,我打什么他都不问。有一回他站起来,走到最里头,伸手按了 05 号机的电源。屏幕没亮。他又按了两下,还是没亮。他说:它坏了。我说坏了。他走回矮凳上坐下,没再问。

过了三天他没来。第四天下晌他上来了,还是那身衣裳,还是那个信封,手里多了一根拐棍。他上楼先站着看,看我这边,又往最里头看一眼,才往矮凳那边去。我给他倒水,这回他没接,说:他不在了。

我说谁。

他说:小勇不在了。

我没问他怎么知道的,他也没说。

他把信封搁在柜台上,说:这个你拿着。他要是来,你给他看。

信封上没写收信人,也没写寄信人,只有那半边糊了的邮戳。信纸上那行地址还在,还是解放路,还是二楼。

他往楼梯口走,走两步又折回来,把那张矮凳推回原来的位置,才下去。全店只有她推椅子,他是第二个。

那个信封我压在柜台角上。第二天老板上楼,拿起来看了一眼,又搁回去,没问。那天他没掀铁盒。

过了两天他也没来。我把门口那张矮凳挪到墙根底下靠好,免得再有人坐。信封我没拆,一直压在柜台角上,老板每天翻本子,翻到那一角就会看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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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备注】
门口那张矮凳的腿,我拧过两回,还是晃。
最里头那排的窗帘我拉上了,白天也不拉回来。
桌上那个杯子我还是天天换水。

入冬以后,我每天给一个空杯子换一回热水。

杯子是铁的,掉了漆,杯口有一道缝,拧不严,搁在 05 号机桌子右上角。早上我去饮水机接满,夜里倒掉,第二天再接。没人喝。我就是怕它凉透——这话跟谁说都没道理,我没跟人说过。

十一月里店里一天比一天空。天冷了,学生进不来,白天大半排黑着,灯只开柜台上那一盏。午后偶尔上来一两个人,查个天气,看个价,坐半个钟头就走,走的时候把椅子往里推一推。我守夜,天亮前扫一遍地,烟头从键盘缝里往外抠,抠出来丢进易拉罐,这两个月攒一天也攒不满一个底。楼下粮油店的煤味顺着楼梯口往上冒。夜里冷,我把电暖器拖到柜台底下烤脚,烤一会儿就跳闸,跳了再推上去。老崔那台收音机搁在楼下窗台上,一天响不了一回;没人上楼,他就不放戏。老板来得少,中午上来掀开铁盒数钱,数完把抹布搭在椅背上,说生意淡,机器不用也都开着,白耗电。

中午有个人上来,问能不能往软盘里拷东西。他从兜里掏出一张 3.5 的盘,标签是空的。我给他开了台机子。拷完他问多少钱,我说一块。他把一块钱搁在柜台上,顺手指了指最里头,问:那台怎么黑着。我说报修。他说可惜,那台对着窗。说完提起盘走了。

我照旧每天擦 05 号机,屏幕、键盘、鼠标,键盘底下也擦一遍。椅子是全店最好的一把,坐垫不塌,靠背不晃,我不给人换。机箱侧面那张纸还贴着,翘起一个角。我按平过两回,第二天还翘。她那两个字还在登记本上,翻到那一页就能看见,笔画收得轻。

那天下午天阴着。老板上楼,后头跟着个人,灰夹克,夹着个皮包。那人进门先拿手往柜台边上一台机箱拍了两下,说:都这岁数了。

老板说:还没到岁数。

那人说:二十二台,我一趟拉不完,得两趟。

他从门口一路往里走,一台一台看。他敲机箱,拿小螺丝刀拧两下,拉拉光驱,翻翻键盘背面。走到我这台跟前,他抬眼看我一眼,没说话。走到 06 号那台,他侧着耳朵听了听风扇,说这台响得厉害,白给都不要。老板在后头跟着,不接话。

走到最里头,他停了。他说这台看着还行。老板说这台不卖。那人说看着还算齐整,怎么不卖。

老板说:报修了。

那人弯下腰,伸手按 05 号机的电源。
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电源线是我前天夜里偷偷插回去的。老板原本把它收走了,收在我那个抽屉里;趁他下楼吃饭,我摸出来插上,插上就忘了拔。

屏幕亮了。

那人回头看老板,老板看我。

老板说:线谁插的。

我说不知道。

他说:我走的时候拔了。

他走过来,弯腰把线拔了,卷成一卷揣进兜里,又顺手把桌上那个杯子端起来掂了掂,说:这个一块,凑个整。我伸手把杯子从他手里拿了回来。

他愣了一下,笑,说:行,不缺这一个。

那人又问:什么毛病。

老板说:重启一下就好了。

那人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,提着包往外走,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机子,走到门口说:十一台是好的,我记下了。

两个人下楼了。过了会儿老板在楼梯口喊我。

柜台后头他坐下,掀开铁盒,没数钱,问我:那台机子动了没有。

我说没动。

他说:线呢。

我说不知道谁插的。

他说:这店里就你跟我有钥匙。

我没说话。

他说那人出一百二,一台旧机子,卖了能添半台新的。他手指头在铁盒盖上敲了两下,说:你要修,就修好给我看。修不好,下回他来了就拉走。再让我看见那台亮着,你一个月扣十块。

我说我修。

他说:修哪儿。

我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那台哪儿也没坏,这话到了嘴边,又咽回去。

他看了我一会儿,把抽屉钥匙从柜台上头那颗钉子上摘下来,搁进自己兜里,说:线在我这儿,你别找了。

那天夜里我守着店,一直在想那句话。那句话不对,哪儿不对,我说不上来。

我去机房,把床底那个饼干盒拖出来数了一遍。一百二,按我一个月四百,不吃不喝也得攒些日子。我把盒子推回去,又拖出来,又推回去,来回弄了两回,末了搁回原来的位置,拿那双雨鞋压好。这事我没跟老板提,提了他也不会当真。

第二天早上我把 05 号机拖出来,开盖吹灰,把内存条拔下来擦了一遍,又插回去,换了个电源风扇,硬盘线重新压了压。开机,还是好好的。我把机盖扣回去,螺丝一颗一颗拧紧。它哪儿也没坏,这我早知道。我揭起那张报修纸看了一眼,底下蹭掉一小块漆,我又照原样贴回去了。

中午老板上楼,掀开铁盒数钱,数完没走,坐在柜台后头抽烟。抽了半根,他说:上个月有人来问过,那台平时谁坐。

我说派出所?

他说不是。

我说那是谁。

他没答。

他说:我说不上来,就报个修,省得再有人来问。

我说那台就是个常客坐。

他说:常客也有名有姓。

我说登记上有。

他说:登记上有,人就认?她那两个字,谁写得出来。

他把烟摁灭在易拉罐上,说:她的事你别沾,上回我跟你说过。

我说我没沾。

他说:杯子呢。

我说哪个杯子。

他朝最里头抬了下下巴。

我说不知道谁的。

他说:那就扔了。

我没应。他站起来,下楼了。

那杯子我没扔。第二天早上我照旧接了热水,搁回桌子右上角。水冒着一点热气,屋里冷,那点气一会儿就没了。

我又去过一回楼下。老崔在算账,收音机开着,放的是歌。他抬头看我一眼,说:那台机子还空着。

我说空着。

他说:空着也是空着。

我说老板不让动。

他说:你上回也这么说。

他把账本翻过去一页,没再往下接。停了一会儿,他又说:那人今儿来过,问我你这楼上还有几台能卖。我说我说不上来。

我说你怎么答的。

他说:我就这么答的。

他把笔搁下,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。

05 号机我一直没敢再开。那张纸我按过两回,还是翘。机子我修不好,也不打算让人拉走。老板说的一百二,我攒攒也有,我没提;他也没再提。

月底算工钱,他在纸上少写了十块,说是那台机子的账。我数了数床底下那个饼干盒,够。

来问的那个人是谁,老板没说。我也没处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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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备注】
05 号机机箱上那张纸翘角,我按平两回。
那把椅子的靠背我拧过,坐上去还是响。
饮水机的热水一天烧两回,头一回是早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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