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百页
老板从市里回来,车斗里搁着一台电脑。
年后开张是初八。天冷,煤球一天烧两筐,玻璃上结一层水汽,谁进门都得先拿袖子擦出一块来看里头。角落里那台电暖器管子红起来有一股焦味,是老崔家的。
还是 22 台机。05 号机在最里头靠着墙,黑着,侧板上那张纸还贴着,角翘着,底下的漆让我揭起来看过一回。桌上一个铁皮杯子,掉了漆,杯口那道缝拧不严。我每天早上接一回热水,夜里倒掉,第二天再接,没人喝。从年前那台机子被撂下算起,它已经黑了一个多月。它那把椅子的螺丝上还挂着一根丝,浅灰的,她没弄下来,我也没动。
老板一本一本买,一本两百页。手上这本写到还剩三十来页,页脚让手汗磨得发软,一翻就卷。我照旧每天描一遍格子,铅笔削得尖,描出来的线细。机房那间小屋还是老样子,行军床支在窗底下,床底塞着一双雨鞋,两台报废显示器摞在墙角,一台的风扇叶还挂着。柜台第二个抽屉里搁着我自己的东西:一把不是店里的小螺丝刀,一页折了两折的手写稿,还有一张对折过两折的纸。
正月底那天下午,老板把电脑搬上楼。
跟着来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皮夹克肘上磨亮了,手里拎一只装光盘的拉链包,包提手上挂着一截塑料牌。他上楼先看了一圈机子,没问价,直接蹲到柜台底下看线,把电话线捏在指头中间搓了搓。
那人装了一下午。他把每台机子的机箱后面理了一遍,给显示器贴号,号是新印的,白底黑字。天黑前他在墙上贴了一块牌子,红底,四个字:出示证件。那是老板的字,往右上斜,横画拉得长,收笔拖出去一截。原先那块禁止未成年人入内的牌子没揭,新牌子贴在它上头,压着两个字。
他从包里摸出一张软盘,插进那台新电脑,屏幕上跳出来一个方框,他一格一格填。填完让老板看。老板看了半天,问:上座率在哪一格。那人点给他看。老板说:行。
他又问:收钱那一步怎么弄。
那人说:点开机,选时长,钱你收着,系统自己记。
老板说:那我一天少掀一回铁盒了。
那人笑了,说:铁盒您照掀,机器认的跟手写的对不上,还得靠您。
光盘盒上贴着一张撕了一半的标签,印着别的县一家网吧的名字。那人说:这软件拿去装十家都成,就一个条件,名字得改。
老板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说:以后不用本子了。上机在电脑上点,交钱还是交我。
他说完,把登记本拍在我面前的台面上。
他说:你把这个上头的东西,一笔一笔弄进去。
那人要本子。他说上一年的本子他们那边要收,回去建会员表。
我说这一本还在用。他说那你给我一本去年的。
柜台底下那摞旧报纸里头,压着上一本。我趁他下楼接水,把手上这本抽出来塞进报纸底下,把上一本拿上去递给他。两本封面一个样,都是老板自己裁的牛皮纸,连裁歪的那道口子都对着。上一本翻开头一页是去年秋天,纸发黄,边角让老鼠啃过一小块。递上去的时候我在心里过了一遍手上这本:后半本大半是她那些行,一页一页都是小曼两个字,后头跟着两块、两块、两块。
他接过去翻开就翻了两页,手指头在头一页的日期上停了一下。
他说:这本是旧的。新的呢。
我说:新的在柜台底下压着,我回头找。
他看了我一眼,说:你在柜台上干几年了。
我说:两年多。
他说:那你还藏。藏得住吗。
他没再说别的,把上一本塞进包里。包侧面那个兜里插着两张软盘,露出一截黑边。
老板从门口进来,走到柜台跟前,把那摞旧报纸整个掀开,抽出新的那本,搁在台面上。他没看我,只说:找着了。
那天晚上我留在店里录。那台电脑慢,键盘是新的,键有点硬,一个键按下去要弹两下才起来。录一条要点三下,一条一条往下走。名字有的是三个字,有的是两个字,有的是我编的,笔画都对不上真的人。过了半夜我录到一半,趴着睡了半个钟头,醒过来接着录。有几行的字写得生,像是换了只手,我照原样敲,敲错了删掉重敲。有一行底下洇开一小块,像是滴过水,我照着那一行的日期敲了两遍才对上。天亮前录完最后一页,我把本子合上、压平,顺手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底。
封底内侧是一层硬卡纸,压印着两百页那个数,边上有一道折痕。
那道折痕上头有字。铅笔写的,很轻,得侧着对光才看得见。
一行一行,是日期,后头跟一个数目。有的数目后头跟着一个姓。最早一笔在头一年的春天,一个姓魏的,九块。中间有一笔四十二块六,一笔三块,一笔一块五。日期挨着日期,数目都不大。
我一笔一笔看下去。这些钱我认得。都是我没放进铁盒、自己掏了的那几笔。
最后一行是腊月里的一天,只有一个数目,后头没有名。
那些字是老板写的。往右上斜,横画拉得长,收笔拖出去一截,最后一笔收不住劲。柜台上那张价目表的字是我的,比他的整齐,可我认得他的字。
第二天中午老板上楼,把那两本本子一起收进柜台后面那个柜子,上了锁,钥匙揣进兜里。装软件的人问他要,他说:这个不给他,我留着。那人收拾东西下楼,走到楼梯口回头说,过了正月他再来一趟,教怎么打报表。
老板锁柜子的时候我张了一下嘴,他没抬头。
那天夜里来了年后头一个客人,是楼下修车摊老杨的小舅子,要包夜。我在那台新电脑上点开机,输会员号,输他的名字,收五块。他交钱的时候把硬币一个一个摆在台面上,摆齐了才下去坐。我照着那人教的三下敲完,屏幕上跳出一行,会员号后头跟着他的姓名和押金。以前这一位我要在本子上写四行:日期、机位、名字、押金。今晚一行也没写——本子在柜子里锁着,我写不成。
到了后半夜没人的时候,我点开设备那一栏。
一列机位号,从 01 排到 22。每个号后头一个格,格里有选项:正常、维修。选维修,就不用填名字。
我把 05 号机那一格点成了维修。线我没接回去,机箱侧面那张纸翘着我没揭。
本子上头一行也没录进去。那一栏里画着一个问号,软件认不出问号。她那些行也没录进去——她那一格从来没有号。
机房墙角那台报废显示器的壳子里,还搁着年前有人落下的那张纸。我到现在没动它。
第二天老板下楼之前,站到那台新电脑跟前,点了一下鼠标,屏幕上跳出一列机位号。他从上往下看了一遍,看到最里头就没再往下看,说了一声行,下楼了。05 号机那一格他看过去了,那一格里写着维修,两个字,跟旁的一样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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