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百块

那人上来的时候没问有没有空机子,先问我:你会不会装系统。

我说会。

他说,重装一遍多少钱。

我说不要钱,在这儿上机就管。

他哦了一声,站到我旁边不走了。

那天是二〇〇一年四月十二号,下午。我正跪在地上,给 17 号机装系统。机箱盖开着,靠在椅子腿上,里头那层灰我用软毛刷扫过两回,没扫干净,风扇一吹又落回主板上。17 号机这个客人登记上写的是”刘宇”,来了就说键盘漏字,打一个”我”字出来一串逗号。我看了一眼说重装吧,两小时四块,我给你装。

那一年的春天我们店还是 ISDN,一根线一百二十八 K,二十二台机分着用。谁要是开了一个下载,满店的网页就一起转圈,聊天室里打一行字要等半分钟才跳出来。一有人下 MP3,屋里就有人喊,谁在下载。我就得挨台看过去,看谁屏幕右下角爬着一只黄爪子——那是网际快车。找到那一台,我过去把网线拔了,说,下完再插上。ADSL 还在电信局那儿排着队,说是秋天能轮到我们这条街。

我坐 01 号机,在楼梯口。柜台上压着一张价目表,是老板让我写的,我的字比他的整齐。柜台底下压着一本《电脑报》合订本,2000 年买的,书脊用透明胶缠过一道,缠完那一段比别处粗。装系统的门道我是从这上头学的,学了一年多,也就学到重装这一步——把 C 盘删干净,把盘塞进去,装完能开机、能上网,就算成了。别的我不会。

2001 年春天开聊天室的人已经不少了,OICQ 的咳嗽声一晚上能咳几百回。这店里谁的号,密码是什么,我大致都知道——不是生日,就是生日后面缀两个零。我们县城没人琢磨这个。我记在心里,一次也没登过别人的号。

(— 拍1 —)

他站在我旁边看了半个钟头。

我调分辨率,他看;我把网线从集线器上拔下来又换一个口,他看;我把那张盘退出来又推进去,他还是看。他大概四十上下,穿一件夹克,领子立着,手里拎一个黑皮包,包的拉链坏了半截,用一根橡皮筋箍住。

他问我,一个月多少钱。

我说四百。

他说,睡哪儿。

我说店里,机房有张床。

他说,网卡你会不会换,主板你会不会插。

我说会。

他点点头,从包里摸出个本子,撕了一张纸,在上头写了几个字递给我。那几个字往右上斜,横画拉得特别长,收笔都拖出去一截。

纸上是一行地址,还有一个电话号码。他说:市里,解放街往南走,新开一家,二十二台,比你们这个还大。网管七百,管住,两个月以后还涨。

我说我在县城。

他把纸塞我手里。他说:下个礼拜你上来看一眼。不合适你回来,不耽误你。

我说哦。

他下楼了。皮鞋跟踩得楼梯一级一级响。

(— 拍2 —)

那天夜里我没睡着。

四百块,管一顿饭。七百块,管住。这中间差的那三百,我算了半宿。我妈住城西棉纺厂家属院,房子是厂里分的,两间,冬天靠一个电暖器。我半个月回去一趟,回去给她拎一兜苹果,她坐那儿问我店里的活儿累不累,我说不累。三百块能买多少苹果,我一直没算清楚。

第二天早上我下楼买早饭,在粮油店门口站了一会儿,把那张纸掏出来看。字写得不算难看。

我跟老板请假。我说家里有点事,回去两天。

老板在数铁盒里的钱,头也没抬,说,行。他把后门钥匙扔给我,说,你自己开。

我坐了下午那趟班车去市里。车票三块五,一个多钟头。窗外的庄稼地刚翻过,一片一片地黄。

解放街往南走,我找到了那个门牌。门关着,卷帘门拉下来一半,里头有电钻的声音。门口堆着几只纸箱,被雨淋塌了一个角。

我在马路对面站了有一个钟头。旁边卖盒饭的推车出来了,我问她这家什么时候开。她说新装的,谁知道呢,来装机的前天还在这儿吃过盒饭。她掀开锅盖让我看,问我要不要来一份,五块。我说不吃。她说,大老远来的,不吃饭站这儿干什么。

快天黑的时候,我上旁边一家店坐了半个钟头,两块五一个钟头,比我们那儿贵。我开了个聊天室,看别人一排一排地说话,一句话没打。屏幕上跳字跳得快,谁的网名都比我起得好。

第三天下午我回了店里。老板坐在 01 号机上收钱。

我说,家里的事办完了。

他嗯了一声。

过了一会儿,他说:你妈前天来给你送过咸菜,站在楼梯口等了你半个钟头。

我没说话。

我说:我坐的是下午那趟车,跟她错过了。

他说,是吗。

我说,我下车就回店里了,她要是早来半天就碰上了。

他说,哦。

他把钱点完,铁盒合上,压住那张价目表。他没再看我。

(— 拍3 —)

那天我其实进过那扇门。

门是关的,可旁边那间屋的卷帘门开着,里头有人在搬东西。我进去问了一句招人的事,一个戴手套的师傅说老板没来。他指了指门玻璃,说上头贴着,你自己看。

门玻璃上贴着一张白纸,是手写的。写着:网管一名,管住,面议。底下还有一行,说开业以后上班时间怎么排。

那字往右上斜,横画拉得特别长,收笔都拖出去一截。我盯着看了一会儿。写字的人拿笔的时候,最后那一横收不住劲,总要往外拉一下,拉完了才觉得不对,可也改不了了。

我们楼梯口那张”禁止未成年人入内”就是这种字。是他自己写的。他说这几个字得贴高一点,让人一上楼就看见。

我把那行字看完了,没进去问那个师傅别的。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就回来了。

那家门牌上的电话,我一次也没打过。

(— 拍4 —)

四月二十六号下午,他又上来一趟。

他问我,考虑得怎么样。

我说,再想想。

他说,行,你想着。想好了就打纸上那个电话。他说完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一眼柜台,然后下楼了。皮鞋跟踩得楼梯一级一级响。

那天夜里老板找我要那张纸。

他说,市里那家的地址,纸给我。

我说,什么纸。

他说,你不就是去看过了吗。

我说,我没去。

他说,纸。

我从《电脑报》里把那张纸抽出来给了他——那两天我拿它当了书签。他接过去看了看,叠成四折,揣进夹克兜里。

他没说他要干什么。他下楼的时候在楼梯口停了一下,回头把那二十二台机子看了一圈,一台一台看过去的。

那天夜里我把 17 号机那套系统装完了,装上 Win98,桌面是那个蓝天。刘宇第二天来上机,敲了敲键盘,说好了。两小时四块,他给了钱,登记本上他那一行是我早写好的。

他走了以后,我在 17 号机上开了一个聊天室,看别人一排一排地说话。我把光标放进输入框里,放了一会儿,又挪开了。

那天晚上我一句话也没打。

1
2
3
4
【备注】
17 号机重装过了,开机比别的机子快,别再动它。
03 号机机箱上那颗螺丝是我去年拧丢的,要配就配一样的十字的,别拿一字的顶。
柜台底下那本《电脑报》书脊的胶不行了,一翻就掉页。别拿去垫桌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