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拆的那包烟
老板让我去街东头买两把挂锁,一把锁前门,一把锁后门。我问他后门也要锁?他说你先买回来再说。两把锁六块钱,我把收据压在铁盒底下。
那天是六月十七号。
我们店二十二台机,从 01 排到 22。01 号机在楼梯口,是我的计费机,坐在那儿能看见全场:谁在打 CS,谁在偷偷抽烟,谁的键盘底下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纸。我是店里唯一的员工,十九岁,睡在机房的行军床上,一个月四百,管一顿饭。谁的机器卡了,我过去把网线拔了再插上;谁的钱不够了,我说到点了。
06 号机靠窗,下午西晒,屏幕上落一层灰,反光,没人爱坐。它的风扇轴承有点毛病,转起来叫,像指甲刮纸壳。我跟老板说过两回,他说重启一下就好了。
那天下午店里十几个人。南边那一排四个在打 dust2,喊得整栋楼都听得见;《传奇》的挂在比奇挖矿,屏幕上一个矿工半天不动。收钱的规矩从 2000 年秋天起就没变过:两小时四块,超时不到半个钟头按半个钟头算,加一块。这条我闭着眼也报不错。
柜台底下有一卷胶布,网线断过两回,都是我接的,接完那一截比别处粗,从桌子后头绕出去,谁踩都不会散。门口那把小凳子缺一条腿,底下垫着半块砖,是给等机位的人坐的。到了后半夜,包夜的人要泡面,我给他们泡。
消息是第二天下午到楼下的。小卖部柜台上那台十四寸电视开到了最大声,围了七八个人。我没下去看,是上来的客人说的,说北京有家网吧着了火,人没跑出来。
那天夜里店里安静了一阵。打 CS 的还在打,骂人的少了。
第三天早上,六月十八号,县里来了两个人,一个手里拎着两卷纸。他们在卷帘门上刷了一层浆糊,把那卷纸贴上去,四个角都压实了。纸上写什么我没凑近看,就看见底下有半个红章。
老板站在楼梯口,手插在裤兜里,一直笑,笑到那两个人下了楼。人一走,他把烟点上,跟我说:这七天,机器别关;熟人上来可以,钱照收;别记账。
我说那登记本呢。
他说先别写。
第二天他真在楼梯口贴了张纸,上头四个字:内部整修。字是他自己写的,歪的。
停业的第二天后半夜,后巷的铁皮门响了。
我们店的后门在巷子里,门口堆着煤球和两辆不骑的自行车。铁皮门敲起来是闷的,三下,停一停,又两下。那门只有我和老板有钥匙——我另外配过一把,他不知道。
我下楼,隔着门问谁。外头的人说话带一点外地口音,不重,就是”上”这个字念得跟咱不一样。他说,上网。
我说我们关门了,门上贴着呢。
他停了一会儿,问,多久。
我说七天。
他嗯了一声,脚步声往巷子那头去了,在煤堆旁边站了一会儿,才走远。
第二天同一时候,门又响,一样的敲法。我说真不开。他没出声,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第三天,我把门开了。
他站在煤堆旁边,手里拎着一个旧旅行包,包带用尼龙绳缠过一道。他四十上下,也许更大,看着不显年纪。头发有点长,挡着眼睛。
我收了他五块,包夜。他跟着我从后楼梯上去,一路没出声音。到了楼上,他从兜里掏钱,五块,两张两块一张一块,边角都软了。
我让他登记。本子摊在 01 号机的台面上,我就坐在旁边。
他拿笔,写得特别慢,一笔一画。写完还低头看了一遍,像在检查有没有写错字。
那三个字是”李建军”。
那几天的钱我单独压在登记本底下,没往铁盒里放。老板说过钱照收,没说这钱算谁的。
他坐 06 号机,靠窗那台。他没先开机,先伸手把显示器往边上挪了半尺,让屏幕背对着楼梯口,然后才坐下来。整屋人都背对着他,他背对着整屋人。
第四天傍晚,老板上楼来拿他搁在机房的那条烟,顺手翻了登记本。他每天都翻。
他翻到那一页,手指停在”李建军”三个字上。
——这是谁。
我正蹲在 11 号机底下换鼠标球,没抬头,说,我表哥。
老板哦了一声,把本子合上,说,你表哥昨天在楼下问我这儿几点开门。
我把鼠标球按回去,转了转,说,他问着玩的,他那人嘴碎。
老板笑了一声,把烟灰弹在柜台上。他说,你还挺会。
他就拿上烟下楼了。我从底下钻出来的时候,手心全是汗。
那几夜我没怎么睡。行军床就在机房窗户底下,我躺着,能听见楼上一台风扇在叫,叫得特别清楚——06 号那台,我从 2000 年就想换的那台。
有一夜后半夜,我起来倒水,从他背后走过去。他睡着了,趴在自己的胳膊上,脸朝着键盘。
他的屏幕上什么也没开,就一个桌面,蓝的,右下角的时间还在走。我们店里睡着的人,屏幕上总还挂着点东西——挂机的、下载的、没关的 QQ。他这儿什么都没有。
桌上放着一盒烟,门口小卖部两块五那一种,外面那层塑料纸是完好的,一根没抽。烟灰缸是空的。
查夜的来,是在又过了一天。楼下粮油店的老崔把收音机换成了戏——这是说好的,放戏就是有人上楼,放歌就没事。
我伸手把总闸按下去。整屋的机箱嗡的一声停了,二十几个屏幕一起黑掉,屋里黑得能看见窗外那块天。有人骂了一句,又都不出声了。
手电从楼梯上来了,在墙上扫了一道又一道。他们没上全,站在楼梯口往下照,问还有没有人。
我说没了,都走了。
手电在我脸上停了一下,问,登记本呢。
我把本子递过去。他捏在手里掂了掂,没翻,说,明天我们再来,量一下消防通道的宽度。
他们下楼以后,我把总闸推上去。一台一台地亮,亮到 06 号那台的时候,我发现它已经亮着了。
他自己按的。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伸的手。
屏幕的光照在他手背上。他还是背对着整屋人,坐着,一动不动。
我过去想跟他说人走了,可以出声了。他没抬头。他脚边那个旅行包的侧兜没拉上,露出一角纸。
是张火车票,硬座,蓝的,边角卷了。起点那一栏写着北京。
日期是六月十六号。
我把水放下,回机房了。那天到天亮,我一句话没跟他说。
六月二十四号早上,卷帘门上那张纸撕了,浆糊在门上留下一层白印子,怎么擦都擦不掉。老板站在门口看了看,说算了。
那天前门一开,人一下就上来了,不到中午二十二台坐满。我把本子摊开,从早写到晚,手都写酸了。
06 号机下午才有人坐。那人坐下拍了拍椅子,说这椅子有点晃,给我换一台。我说你换。他说不换,这儿亮。
我没告诉他,键盘底下压着一盒烟。
那盒烟是他最后一天留下的。放得挺正,压在 06 号机键盘下面,外面的塑料纸还在。打那以后我没再见过他。
老板问过一次,这是谁的。我说不知道。他就没再问。
那几天的钱他拿走了,说这七天的工钱也别提了。我说好。
登记本上那七天是我自己划掉的。老板说,纸面上的事,干净点好。我用铅笔划的,划得很轻,对着灯举起来,还能看见底下那三个字。
1 | 【备注】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