卖碟的

小吴把编织袋往柜台上一撂,袋口一松,碟就摊开半张柜台。

他是外县口音,二十三,骑一辆二八的旧车,后座上用麻绳绑着一个纸箱。一个礼拜来一趟,礼拜三傍晚来,车支在粮油店门口,人上楼。碟两块一张,五块三张。他管所有的游戏都叫”大片”——这张大片好,红警。

我抽五毛。抽来的钱,一半我揣着,一半进柜台那个铁盒。老板知道这事,他没说过行,也没说过不行。这在我们店就算是行的。

他的碟分三样。游戏的最多,传奇、红警、CS,一个塑料壳,壳里夹一张纸。歌碟少,影碟也少,影碟的封面上全是没见过的脸,印着最新动作大片。三样混在一个袋子里,翻起来哗啦哗啦响。

卖得最好的是传奇。补丁、私服、脱机的,什么都有。有人买回去装不上,第二天上来找他,他就蹲在 09 号机旁边,把碟退出来,拿指甲在盘边上刮两下,再塞进去,说:看,好使。十回有八回还是不好使。

有一回他一张碟的封面印着一座雪山,上头八个字,大型网络游戏。买碟的后生回去装了半宿,第二天上来找他,说里头是豫剧,全本《朝阳沟》。小吴把钱退了,那张碟他没要回去,说:送你,你拿回去给你妈放。后生骂了一句,把碟揣走了。

小吴每回来,先挑一张碟在 09 号机上试给我看。09 号机离柜台近,光驱是新的。碟塞进去,哗啦哗啦转,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安装界面,他就回头看我,不说话。

我自己买过一张。就一张。周杰伦那张,封面是他一张侧脸。我没有随身听,我买它是因为它摆在柜台上的时候好看。那张碟我到现在没拆,塑料纸上的封条还压着,跟半包烟、两个废鼠标球、一张去年的电话缴费单搁在一个抽屉里。

10 月 16 号,礼拜三,小吴没来。

来的是个后生,二十出头,头发刚洗过,拎着个塑料袋。他上来就问:卖碟的呢。

我说:礼拜三来。

他说:今天礼拜三。

我说:他有事吧。

他把塑料袋往柜台上一倒,倒出三张碟,一张一张拍在柜台上。他说:五块钱三张,一张都放不出来。

那时候店里坐着四五个人,都在跑传奇,火墙红的一片。有人回过头来看。

我说:碟不是我卖的。

他说:上礼拜三我给你的五块,你找了我一块,一块的硬币,边上缺一块。他从兜里摸出一枚硬币,拍在柜台上。那枚硬币边上确实缺了一块。

我盯着那枚硬币看了一会儿。我说:找钱是找钱,碟不是我卖的。

他说:那钱进谁兜了。

我说:我不知道。

他笑了一声,笑得不好听。他说:你抽的吧。

店里那几个人都看着。我没说话。

我把那三张碟拿起来,翻过来看。盘面上有划痕,一圈一圈的,像拿砂纸蹭过。这种碟我见过,装箱的时候在车上颠久了就是这样。

我从自己兜里掏出三块钱,放在柜台上。我说:这钱我先垫,你下礼拜来,我让他还你。

他看了我一眼,把三块钱揣上,硬币没拿,走了。

隔了两天,10 月 18 号,又上来一个退碟的,两张。这回老板在。老板中午来收钱,那天下午没走,坐在 01 号机上抽烟。

那人站柜台前头说了两句,老板把烟掐了,站起来。

老板说:碟谁卖的。

我说:外头来的。

老板说:钱谁收的。

我说:我垫了三块。

老板说:你垫了三块。他把这句重复了一遍,像在算账。你一个月四百。

我说:我认得那个人,他会还。

老板说:你认得他什么。他姓什么。

我说:姓吴。

老板说:叫吴什么。

我说不出来。我替他卖了两个月碟,账都是我记的,他叫什么,我确实不知道。

老板说:以后别让他上楼。

那天夜里我照旧守着店。跑传奇的,包夜的,一屋子火墙。半夜把当天的钱数完,翻登记本,10 月这一页头一行写的是他的碟钱:五块,找一块。

小吴礼拜三该来,没来。下一个礼拜三,还是没来。

10 月 24 号夜里,我把店门从里头锁上,去楼下敲老崔的窗。我说我上楼拿个东西,半个钟头就回来。老崔问我拿什么,我说找个卖碟的。他没多问,把楼梯口的灯给我留着。

老板那辆自行车我骑走了,链条响,从解放路一直骑到城西边上。路上没什么人,路灯一段有一段没有,暗的地方我就蹬快一点。过城西那座小桥的时候链子掉了一回,我下来拿手把链子挂回去,两只手都是油。桥底下水浅,能听见响。他租的那间屋我知道在哪儿——有一回碟多,我帮他送过半袋,送到门口,没进去过。

屋锁着。门口堆着两个空纸箱,湿的,塌了一半。隔壁一个女的出来倒水,我问:这屋的人呢。她说:走了,搬走了,上礼拜就搬了。

我骑回来,进店,把门插上。柜台的灯亮着。老板在 01 号机上坐着。

他说:你去哪儿了。

我说:厕所。

他说:厕所盖楼上了。

第二天我在机房收拾纸箱。机房最底下那个箱子压在最下面,上头压着包和一双雨鞋。我把上头的东西挪开,箱子没封口,一掀就开了。

里头是一小摞碟,用旧报纸包着,八九张。最上头那张是白盘面,没印字。

盘面上有圆珠笔的字,往左下歪,一笔一笔压得很实。写着日期,一排,从 8 月排到 10 月。每个日期后头跟一个数:五毛。

我把登记本翻出来对着看。

8 月 7 号,五毛。8 月 14 号,五毛。8 月 21 号,五毛。每个日期都是礼拜三,都是他头一张碟卖出去的那天,都是我抽的那五毛。

我一页一页往前翻登记本。8 月这一页,头一行写着五块三张,中间一行写着五块三张,后头还夹着两张找一块的零头。本子上我记的是碟钱,他记的是我抽的那五毛。两本账,一本搁在柜台上,一本搁在他租的屋里。

他自己也在记。我抽他多少,他记了两个月,一笔没落。

最后一个日期后头,他没写五毛。他写的是:六百八。

小吴再没来。那箱碟还在机房。

老板后来问过我一回:小吴那箱东西呢。我说他拿走了。老板嗯了一声,去看他的上座率。

我把那摞碟用胶带封回纸箱,搬到自己行军床底下。白盘面那张我拿出来,别的不动。我把它塞进 09 号机的光驱,碟在里头转,屏幕上什么也没出来,就是一张空的。转了一会儿,我把它退出来。

盘面那行字我拿袖子擦了擦。圆珠笔擦不掉,擦得盘面上起了一道白印子,字还在。

我把那张碟放回箱子最底下,箱子推回床底。

六百八是什么,他到今天没跟我说过。他要是回来拿箱子,我就给他。

他不回来,那箱子就是我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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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备注】
09 号机的光驱挑碟,薄的读得出来,厚的不行。那张白盘面的别往上放。
06 号机风扇还响,拍两下能对付,别使劲拍,上回拍得铁皮塌进去一小块。
机房最下面那个纸箱别当废品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