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长签字
3 月的一天下午,天还亮着,一个背书包的女孩上了楼,径直走到 05 号机跟前,把书包往桌上一放,坐下了。
05 号机是我们店 22 台里唯一一台我从来不往外报的。耳机是好的,别的机子都缺一个耳罩,剩半拉,声音发闷。这台我留着。
这台机子我给她留了半年多。有客人要坐,我就说坏着。坏着这两个字我说了多少回,自己都记不清。有人信,有人不信,不信的坐隔壁那台,坐下了还能听见这边的耳机声,就回头看我一眼。我看我的登记本。
年刚过完。红纸还糊在卷帘门上,五金店门口那一堆鞭炮壳子扫了两天没扫利索,风一大就往马路对面飘,飘进粮油店的面袋子。邮局门口那两串灯笼还亮着,一串坏了半截,剩下那半截白天也亮。理发店的小工把红纸撕了一半,留着另一半,说是图个吉利。我坐在最里头那排 18 号机,桌子腿短一截,得垫。
南头那几家歌厅过了十五才开门,一开门就有人说不干了。她过完年来得比年前少,隔两三天来一趟,后半夜来,坐一个钟头,两块,天快亮走。坐下来先在桌子底下弄一会儿,开一个免费邮箱,看一眼,关掉。走的时候把椅子推回去。她那两个字在登记本 3 月这一页上也排开了,一行一行,笔画压得很轻。
街上的人也比年前少。年一过,外出打工的就往外走,解放路上一趟一趟的班车,站牌底下堆着蛇皮袋,堆一天,一天就空了。
我先说那天下午。
她穿一件蓝棉袄,袖口翻着,露出里头灰的毛衣。书包是帆布的,一边带子用线缝过。她坐得笔直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不看屏幕,看楼梯口。
我走过去,跟那女孩说:这台有人。
她说:我等我姐。
我说:你姐是谁。
她说:她天天坐这儿。
我没话说。这几个字——05 号机我从来没往外报过,这台机子谁天天坐,全店就我知道,还有她。
我把话咽下去,去给 12 号机换网卡。她坐了一个多钟头,书包搁在桌上,没打开。天快黑了,她背上书包走了。椅子没推——全店就她姐推,她没学。
第二天下午她又来了。这回她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块的,拍在柜台上。
她说:我想上一个钟头。
我说:学生不上。
她说:我不是上,我查个东西。
我说:查什么。
她说:查分数。
我说不清当时为什么,我给她开了 11 号机,一个钟头,两块,找了她三块。五块我拆开,两块进铁盒,三块还她。可账面上我没写。登记本 11 号机那一行,我空着,名字那一格也空着。
11 号机挨着墙,屏幕冲着墙那边。开机要等,Win98 那面蓝天白云慢慢铺开。我站在旁边看她手放上去——她手比我还熟,鼠标不用拖,动得挺稳。
她坐下来,开了一个网页,看了好一会儿,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,低着头抄。抄完把网页关了,坐着等时间。坐足一个钟头,走了。椅子还是没推。
我从她后头走过两回。头一回她在看一个学校的网页,绿底,字小,一页拉得很长;第二回她已经在抄了,本子是横杠的作业本,抄的时候左手按着纸,右手写,写得很快,一行一行不抬头。
第二天中午老板上来收钱。他先数铁盒,再翻登记本,两下对上了——那两块我算在包夜的数里,他没看出来。钱的事他没提。他绕到 11 号机那边,弯下腰,从键盘边上捡起一样东西。
一支自动铅笔。粉的,笔头上一个塑料卡通猴。
他捏着笔,举到我眼前,问:这台昨天谁坐的。
我说:没人。
他说:那这笔谁的。
我说:前两天哪个客人落的吧。
他说:11 号机前天坐的是打 CS 那四个,都是男的。
我没接话。
他看了我一眼,把笔放在柜台上,没拿走,下楼了。
他下楼的时候,我听见他在楼梯拐弯那儿停了一下,脚在铁板上挪了半拍,才接着往下走。
又过了两天,我蹲在柜台后头捡掉下去的一个鼠标球,看见柜台腿边上躺着一张纸,折了两折,一半压在柜台底下。
我把纸抽出来。是一张复印件,那种复印件特有的灰。
抬头印着字:南边,某县第×中学。年级栏:初三。
姓名栏:陈小娥。
底下是一科一科的分数,红笔一栏一栏标过,总分后头画了一道线,线边上写着名次。
语文、数学、英语、物理、化学,一栏一栏往下排。最好的一栏是数学,红笔在旁边多画了一道。有两栏的分数被红笔圈起来,圈得比别处重,纸都快破了。
最下头家长签字那一栏,签着三个字。
苏小满。
三个字写得不快,笔画收得很紧,像是怕写大了占地方。笔画压得很轻,压不穿纸。那三个字我认得,认得了一个多月——从她拿红绳把钥匙还回来那天起。
我把纸举起来对着灯。背面是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
我又把纸放平,从头看了一遍。姓名那一栏底下还印着一行小字,是学校的全名和年份,字小得发虚。年份是去年。
我又把登记本翻开,翻到 3 月。05 号机那一栏,”小曼”两个字一行不缺。她每一回来,都是她自己写,写了半年多。
往前翻,9 月、10 月、11 月、12 月、1 月、2 月,一页一页,全是这两个字。几十行,一行没换过写法。
一个人能在登记本上写两个字,又能在一张成绩单下头签三个字,这里头总有一个是后来才有的。
哪一个是后来的,我不知道。
那女孩再没来。那几天楼梯口一响,我就抬头。上来的都是熟脸。
陈小曼还是隔两三天来一趟,后半夜来,坐一个钟头,两块,天快亮走。她没提过她妹妹。我也没问。她坐下还是在桌子底下弄一会儿,走的时候还是把椅子推回去。
那支自动铅笔在柜台上搁到第四天,不见了。老板中午来收过钱,客人也来来去去过,我不知道是谁拿走的。
那几天我心里搁着事,擦桌子擦得比平常仔细,每一台的键盘都掀起来摸一遍。摸到 05 号机的时候,我多停了一下。
后来我坐到 11 号机上,把上网记录翻出来看。头一条留的是下午那阵的,一个学校的网页,南边一个县中的主页,拉到底,字小得发虚;底下还有一条,是查分数的。再往下就没了。我把它关上,没删。
那张复印件我没地方放,折回原样,夹在登记本最后一页。登记本我每天翻,翻到底就得看见它一回。下回她要是再上来,我不能保证我还什么都不问。她要是问起那支笔,我就说没看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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