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根手指打字的人
老张是我们这儿年纪最大的客人。他其实不老,四十二,但在这个店里,过了三十就算老人了。
县里的纺织厂前年散的。几百号人一起领了买断钱,一人一万二,领完那天厂门口有人放了一挂鞭,放完大家就散了。老张也领了。他那笔钱是什么时候花完的我不知道,反正 2001 年冬天起,他就不怎么买烟了。
他每晚二十点半前后到,坐 03 号机。一小时,两块。
我们店二十二台机,他只认这一台。03 号机靠西墙,背后一根水泥柱子,屏幕右下角有一道划痕,那是开业那天搬机子磕的。这台机子其实有毛病——天热的时候显卡风扇响,坐在那儿能听见嗡嗡声,别人都躲着坐。老张坐得像上班一样准,一天不差。
他上网只做一件事:开 OICQ。
那个登录界面现在你们大概没见过,一只小企鹅,一行号码,一行密码。老张打字用一根手指——右手食指——一分钟八个字。他按得很慢,一下,一下,像在敲一枚很钝的钉子。他从来不遮密码,我在 01 号机后面全看得见:六个数字,是他生日。
我们全店的密码我都看得见。这不是本事,是位置。01 号机在楼梯口,屏幕朝着全场,我坐着收钱、开机、关机,一天要往那二十几块屏幕上扫几百遍。所有人的密码都是生日,所有人的生日都是六个数字。我十九岁那年就明白了一件事:这世上没有秘密,只有没人看。
老张有秘密。但他那个秘密藏不住。
他登进去之后不先打字,他先看那个头像亮不亮。
那个头像挂在列表第一行,灰的。灰的时候他就靠回去,从兜里摸烟,抽一根;抽完了用鼠标点一下刷新,还是灰的,再摸第二根。一亮,他就坐直了,两只手都放到键盘上——实际还是只用右边那只——开始打。
我看了半年才看明白:他不是等人跟他聊天,他是等人上线。上线就够了。有几回那头像亮了十几分钟,他一个字都没打,就那么看着,看完整个人就松下来,站起来下机,走的时候脚步都比平时快。
我问过他一次。那天他下机,我把两块钱找给他,我说,叔,你天天等谁呢。
他愣了一下,说:一个老同事。
我说:哪儿的。
他说:南边的。
然后他就走了。我再没问过。这是我们这行的规矩:你可以看,不能问。你要是一天问几十个人“你怎么了”,这店一天都开不下去。
2001 年 3 月,他变了。
先是时间——他提前到,二十点就来了。然后是一小时变两小时,但他不坐满,坐一个小时零几分钟就走。再就是钱。
三月初有天晚上他掏钱,掏了半天,摊在手心里数了两遍:两块一毛。他说:小刘,我今天钱不够,欠你一毛行不行。
我们老板的规矩是概不赊账,一块钱也不行。他挂在嘴边的话是“这店是我拿命开的”。我要是让客人欠了,被查出来一次扣二十。
我说:行。
他说:明天带来。
第二天他带来了。
到三月十号,他欠我一块四。
我没跟老板说,也没打算要。那会儿我一个月四百,管一顿中午饭,睡机房的行军床,一块四对我是什么概念呢——两顿泡面,或者三根烟。不多。但我知道他掏出来的两块钱是数出来的,这个区别挺大。
三月十四号那天晚上,店里就我一个。
我们店挂的是二十四小时,白天老板来两个钟头收钱,剩下都是我。我睡机房,半夜起来看一眼猫的绿灯,那是我的活儿。
二十点三十七分,老张来了。
他上机,登录,然后——
那个头像亮了。
真的亮了。我在 01 号机隔着两排 CRT 能看见那个绿点,圆圆的,就挂在他屏幕右上角。
老张整个背都直了。
他开始打字。
从 01 号机这个位置,能看见所有人的屏幕——不是偷看,是角度,CRT 的屏幕是鼓的,稍微偏一点就什么都看得见。平时我不看内容,人家打什么字是人家的事。但那天我看得比平时久。
他打得很慢。一根手指,八个字一分钟。屏幕上出来一句,删了,再出来一句,又删了。
删了大概二十分钟。
二十一点零几分,他停下来了。手搁在键盘上不拿开,光标在那儿闪。一根烟抽完了没点第二根,他就那么坐着,坐了有四五分钟。
然后他按了回车。
我这个角度看不见他发的是什么,屏幕是侧对着我的,我只能看出那行字很短,三四个字的长度。
三分多钟以后,那个绿点灭了。
不是下线——正常下线那个企鹅会先转一圈再变灰。是直接从列表里消失的,列表第一行换成了别人的名字。那就是对方把他删了。
老张坐着没动。过了大概半分钟,他把显示器关了,关机,站起来。
他走到我这儿掏钱。掏了很久,掏出一张两块的、一张一毛的、两个硬币,摊在铁盒边上。
他说:今天多打了十分钟。
我说:三毛,算了。
他说:该多少多少。
他数了三个一毛的硬币,一个一个放进铁盒,放完说了句谢谢,下楼了。
那天晚上我在登记本备注栏里写的是:03 号机,正常。
那本本子你们没见过——牛皮纸封面,卷了边,一页能记二十来个人。最后一栏叫“备注”,本来是留给设备问题的。我平时写的就是那些:键盘缺个角、鼠标球丢了一个、机箱有异响。这栏是给老板看的,他月底翻一遍,翻完算这个月坏了多少东西。
我不会在这一栏写别的。写了被他看见,这店我就不用干了。
那之后他不是不来。他还是来,二十点半,一小时,两块。他不提前到了,也不再看那个头像——列表第一行空了几天之后,填上了别人的名字。他就那么坐着,看一会儿屏幕,下机。
四月他还来。
五月来得少了,隔几天一次。
六月他不来了。
我知道他去了哪儿。县里在城东头开了个劳务市场,早上四点半就有人蹲在那儿等车,蹲到七点,来的车挑人。有一阵子我上早班——我值你们说的那种“早班”,就是凌晨四点给包夜的人下机,五点开门,现在我说这个干什么。
八月十五那天我在街上碰上他。
他在卖冰棍。白木箱,上头盖一床棉被,靠在一辆二八自行车边上。他站在百货大楼的台阶下,脖子上搭条毛巾,人黑了一圈。他没看见我,我也没喊他。
我走过去买了一根冰棍,五毛。他找钱的时候抬眼看了我一下,说:哎,是你啊。
我说:叔。
他把钱找给我,一分不少。
他没提那一块四。
我也没提。
我拿着冰棍往回走,走了半条街忽然想起一件事:他那天在键盘上打的那三个字,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。
我本来可以知道的。
我在那个位置坐了一年多,几百个人的屏幕从我眼前过去。那天我只要把头往左偏两公分——两公分,就一点点——就能看见。我没偏。
我到现在也说不上,我是想替他留着,还是我自己不敢看。
1 | 【备注】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