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北京
23:30 以后来包夜的女客人,我们店里一年也就两三个。
林小雨是 2002 年秋天来的。她穿得比县城的人讲究,但也说不上多好——就是那种你在街上会多看一眼、看第二眼又觉得没什么的衣服。她进门之前会在楼梯口停一下,把脚上那双高跟鞋脱了,从包里换出一双布鞋,再上楼。所以她走路没有声音。
她每次 23:40 前后进门,从不早,也不晚。
她只坐 13 号机。13 号在中间那排的第二台,正对着楼梯口,谁进门她第一个看见。包夜五块,她基本不玩游戏,只开一个聊天室。
她打字特别快。快得不像我们这儿的人。我们店里打字最快的是打 CS 那几个,敲键盘跟敲鼓一样,但那是乱敲。她不一样,她一下是一下,几乎没有停顿,像有人在她手上替另一个人活着。
我是在 01 号机听她敲键盘的。隔着两排 CRT,那种声音我到现在也忘不掉。
她包夜从来不睡。别的包夜的人到三四点就趴下了,有的把两把椅子拼起来躺,有的干脆睡在机箱上。她不。她一晚上一直坐着,背挺得很直,中间会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一会儿,再回来。天快亮的时候她去一趟洗手间,回来的时候脸上补过粉——她是要赶着去上班的。
她那个包我见过几次,放在腿上,拉链拉开一点,里面塞着一包湿纸巾、一个塑料镜子、一双叠好的布鞋。
她在聊天室里说她住在北京。说她做设计。说她住的地方楼下有一条河,冬天会结冰,结冰的第二天她一定会早起去看,因为冰面上没有人。
有一晚她聊到中途停了很久。她打字打了一大段,然后按全选,删掉,重新打了一遍,又删了。屏幕上只留了一句话的开头,光标在那儿闪。她抽了半根烟——她也抽烟,抽得很慢。
最后她只发出去两个字:好的。
我那天晚上就在想,她到底是在跟谁说话。
三天以后,下午四点多,来了一个男人。
外地口音,不重,但一听就不是我们县的。他站在楼梯口没往上走,问我:有没有一个姓林的姑娘。
我说:我们这儿不记姓。
他说:短头发,瘦瘦的。
我说:我们这儿人多。
他站了一会儿,又看了一眼楼上,走了。
那天以后,林小雨三天没来。
第四天晚上,她来了。
她一进门就往最里面那排走——那排的机子旧,慢,屏幕还有点偏色,但背对着门。谁坐在那儿,都得回头才能看见楼梯口。
她把五块钱放在柜台上,说:那台。
我说:哪台。
她说:最里面那台。
我说:19 号,慢。
她说:就那台。
从那以后她就一直坐 19 号机。我什么都没问。我只是做了一件事:13 号机那把键盘是软的,敲起来声音小,我把那把键盘拆下来,装到了 19 号机上;13 号机换了一把新的。
然后我在登记本上把 19 号机写了“停用”。
我们店的登记本是给来查的人看的。上面如果有人问起机位,我就说 19 号机网卡坏了,正在修。机位停用,就没人在那儿安排客人,她两边都是空位。
这事我担着。要是让老板知道我谎报一台机能用,我这四百块就得重新找地方挣。
10 月,她来了八次。11 月来了六次。
11 月中旬的一天半夜,一点多,楼下有人喊。
我们楼下是粮油店,粮油店门口是街,晚上十二点以后基本没车。那个人站在街上,仰着头往上看,喊了一个名字。
喊的是三个字。
那三个字不是“林小雨”。
我们店里当时有十几个人,包夜的,趴着睡的,打游戏的。那个名字一喊出来,二楼有几个人抬头了。我也抬头了。
我没往 19 号机那边看。我先下楼了。
我下到一楼,出了门口,站在台阶上。那个男人三十来岁,酒气很重,扶着自行车把,还在往楼上看。
我说:找谁。
他说:找人。
我说:楼上没这个人。
他说:你认识她。
我说:我们店一天几十个人,我谁也不认识。
他看了我几秒。他嘴里还念了一遍那三个字。
我说:我们店没有这个人。你要是再喊,我打电话了。
他骑上自行车走了,车把歪歪扭扭的,出了巷口。
我上楼的时候,先往里面那排看了一眼。
19 号机是空的。人不在座位上。
她在窗边。
那是她第一次站到窗边。我们店朝街那面有两扇窗,一扇在 03 号机旁边,一扇在中间。她站在中间那扇窗后面,一只手按在窗框上,头往下看——看街上。她站了很久才回座位,回去以后半个钟头没打字,就那么坐着。
11 月下旬以后,她来的次数少了。12 月三次,1 月两次,2 月一次。
春节期间她没来。
三月底她最后一次来。
那天她包了夜,但一整晚没开聊天室。她开着记事本,打了很多字,删了很多字。天亮的时候,屏幕上一个字都没留下。
六点二十,天刚亮,她下机,走过来结账。
她把五块钱放下,又找了五块钱出来,一起推给我。
她说:帮我留着这个位置。
我说:好。
我说:你去哪儿。
她说:走了。
我说:去哪儿。
她说:北京。
我说:北京好啊。
我这句话说得挺自然的,因为她在网上说了半年,我天天听着——北京,设计公司,楼下有河,冬天结冰。
她笑了一下。她说:你也信啊。
然后她走了。她还是先上楼时那双布鞋,下了楼才换回高跟鞋,我隔着窗子看见她在粮油店门口换鞋。
那五块钱我记在了本子上。备注栏写的是:19 号机,预定。
四月,非典,全县网吧停业,我们店关了一个月零六天。五月下旬重开,生意清淡得厉害。
重开第二天,我打扫。19 号机三个月没开机了,我按了电源,屏幕亮了,进系统之前跳出一行提示,说是非正常关机,要不要检查。我点了不检查。
我打开了这台机子的“我的文档”。
里面有一个文件,叫“新建文本文档.txt”。创建的日期是 2002 年 10 月。
点开,里面是三页。
第一页抄的是地铁站名,一行一行,抄得很整齐,字与字之间留着空格——西直门、积水潭、鼓楼大街、安定门。第二页接着抄,东直门、亮马桥、国贸。第三页只有四行,抄到一半停了,最后一行后面多了一个空格,没有字。
她抄了半年。每次包夜,她都在抄这个。抄在网吧的机子上,抄完不删,下次接着抄——她大概以为这台机子是她一个人的。
我把这个文件拷到了一张软盘上。
那张软盘我放在库房第三个抽屉里,跟 19 号机那把软键盘放在一起。抽屉里还有 03 号机换下来的光驱、半卷缠网线用的黑胶布。
1 | 【备注】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