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门
2002 年 11 月 15 号,条例施行,网吧不许未成年人进。
前一天老板找人把牌子挂上了,红底白字,挂在楼梯第一个台阶的正上方,抬头就能看见。挂了以后他退到街上,仰着脖子看了半天,说这两个字太小。
15 号当天县里来查过一次。三个穿夹克的,掀了卷帘门上来,站在楼梯口往上扫了一圈,最后那个说:登记本拿出来。我把本子递过去。他翻了两页,说:身份证都登了?我说都登了。他说:行,别让我再来。
他们走了以后,老板从库房出来,站在我旁边看了我一会儿,说:后门开着。
我们的后门在巷子里,一扇铁皮门,推开是一条堆着煤球和自行车的小巷。巷子出去就是建设路,白天是菜摊,晚上没人。这扇门是消防通道,本来不许锁死,等于永远留了一条缝。整条街初中的孩子都知道它——他们比大人更清楚哪扇门是给谁开的。
16 号下午四点半,我下楼把后门推开了半扇。
四点四十,第一个孩子进来了。
跟我差不多高,穿一件蓝白校服,上衣没扎进裤子里。他上楼的时候没看牌子,直接走到柜台前面,把一块钱的硬币放下,说:看看机子。
我说:哪台。
他说:空的都行。
我说:最里面还有。
他去了倒数第二排。那排是 07 号机那一列,屏幕朝墙,背对着全场。
他后来天天来。
我慢慢摸清了他的钟点:四点半到,七点五十走,两个小时四十分钟。他从来不喊,从来不砸键盘,到点自己站起来关机。他填登记本只写押金,名字那一栏永远空着,我也不问。我一问就得写,一写就成了证据。
他跟别人不一样。他上网不玩游戏。
我第一次站到他背后是因为他敲键盘的声音——他敲空格特别重,一下一下的,07 号机那个空格本来就有点松,他一敲,整个键盘跟着响。
屏幕上是一个网页,字很小,我看了两秒才认出来:市第一高级中学,招生简章。
他挨个看。招生计划,历年分数线,住宿条件,学费。看完一页点下一页。有一页打不开,他刷了三遍,最后把网址记在了自己带的作业本上。他没抄在机上,他抄在本子上。
我问他:你初三?
他说:嗯。
我说:想考市里?
他停了一下,说:县里不好考,分不够。
我说:哦。
然后他就接着看了。他这个人说话极省,一句能回答完的绝不说两句。
12 月初出了事。
那天晚上八点多,老板从外面进来,我不知道他走的是哪条路,反正他上楼的时候,那个孩子正端着泡面从后门楼梯口上来。
两个人在楼梯上照面。
老板没当场说什么,他上楼收了一圈钱,又下去了。临走的时候他把我叫到楼梯拐角,说了一句:后门关死。
我说:好。
那天晚上我把后门关了。
第二天下午四点半,我下楼,把后门推开半扇。五点,我又下去一趟,把门关上了。
第三天中午我去了巷子口那家修车的摊子。
摊子上配钥匙,三块钱一把。我跟那儿的老头说,要配铁皮门的钥匙。他看了我一眼,说:哪个门。
我说:我们店后头那个。
他配了。
晚上我把钥匙串在裤腰上,跟柜台钥匙挂在一起。老板的那把挂在他自己兜里,我配的这把谁也不知道。
从那天起,每天四点半我下楼开门,五点半再下去看一眼锁没锁,七点五十到八点之间,我坐在 01 号机那儿,眼睛盯着楼梯口。
这就是我们那会儿的玩法。你没见过那阵子查网吧的阵势——来两个人,掀卷帘门,直接登楼,动作比查酒驾还熟。所以我们店那个冬天有一套自己的信号:前门口修自行车的老杨,只要看到穿夹克的从街口拐进来,就会朝楼上喊一嗓子——他喊的是“老板,电话”,因为楼上唯一一部电话在柜台上。
所有人都听得懂。二楼二十几个人,一听到这四个字,五秒钟之内,全都不动。看片的把 RealPlayer 按暂停,打 CS 的把耳机摘了,抽烟的把烟摁了。
然后我下去。
那个冬天我下楼下去过十几次,都是下楼站在门口,看一眼街口,再上来。
只有一个孩子需要下楼去接。
1 月中旬那天晚上十点半,老杨喊了。
那天来得比平时狠。四个人,进来先看登记本,再挨个看人。我从 01 号机站起来,往最后那排走了两步,低声跟他说:库房。
他没问为什么。他站起来,拿着他那本作业本,跟在我后面。库房那扇门在 12 号机旁边,平时锁着,我拿钥匙开了,把他推进去,让他蹲在废机箱后面。我出来把门关上。
库房里没灯,堆的是这三年淘汰下来的东西——两台报废的主机,一台显示器和主机黏在一起的一体机,还有一箱装软盘的纸盒。里头有股机油味。
那四个人在楼上待了二十分钟。看了登记本,抽了三个人的身份证看,翻了柜台下面的抽屉,还问了我一句:你这有多少台。
我说:二十二台。
他说:超了没有。
我说:没有。
他们走后,我把他放出来。
他出来的时候一身灰,膝盖那儿两块黑印。他站在库房门口看着我,问了一句:
哥,你会不会因为我丢工作。
我说:不会。
其实我心里知道会。我现在也还知道会。
这件事之后老板把后门那把锁换了,钥匙他自己拿着,我手里那把废了。他还在楼梯口装了个摄像头——一千二,装完他骂了三天,骂的那个师傅。
过完年他来得少了。初三下学期,学校补课,一星期只来两次,每次一个小时,来了就查成绩,查完就走。
三月有一天,他来得早,进门的时候往我柜台上放了一样东西。
是我那把伞。去年冬天有一天下大雨,他站在后门口,两手空空,我把我的伞给他了——黑伞,柄上原本缠了一圈胶布,是我怕硌手缠的。
他把伞放下,说:我明天还你。
我说:不用。
他说:我妈把我钱收了。
那是他最后一次从后门进来。
四月非典,全县网吧停业,我们店关了一个月零六天。五月下旬重开,生意清淡得不像话,一晚上不到十个人。六月中考,七月出分。
七月二十几号的一个中午,他从正门进来的。
那时候他已经长到我耳朵那么高了,校服换了,蓝白的变成白的,头发剃得很短。他站在楼梯第一个台阶上,仰头看了一眼那块红底白字的牌子,然后上来。
他说:哥。
我说:考上了?
他说:县一高。县里的,不是市里。
我说:哦。那还来吗?
他说:我妈说上高中不许来了。
他把那把伞放在柜台上。我打开看了一下,伞骨断了一根,是左数第三根,他从伞里面用黑胶布缠了两圈,缠得很平整,比我自己缠得好看。
我说:断成这样你还修。
他说:还能用。
他把剩下那半个小时上完了。八点,他从后门走的。
——那时候后门那把锁是老板的,我没钥匙了。可是那天下午四点半我到楼下,那扇门我是虚掩着的,一直就没关。
铁皮门关上的声音我到现在还记得。那扇门很沉,关上以后,巷子里会回一声。
那天晚上打烊,我坐在 01 号机前面,把登记本翻到最后一页。11 月那一页,07 号机的记录一直是空着名字的,一行一行,全是空名。
我在备注栏写了一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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