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错字
2001 年秋天,我们店门口开始有人戴着安全帽上楼了。
街北头那栋楼盖了半年,工地上多的时候一百多号人。他们中午从粮油店门口过,鞋上带一串泥,很少上楼——上网要钱,他们舍不得。
老魏上来了。他四十四,在工地上带班,一百多号人分五个组,他跟两个。
他每天天擦黑的时候上来,坐 08 号机,一个来钟头,两块。他登记的时候写“魏建国”,三个字一笔一划,写得很慢,“魏”字那个鬼字旁要描两遍。我们店登记本上,写字比他丑的有的是,写得比他慢的,就他一个。
他上来只做一件事:看天气。
那年头网上能看的东西不多。我们店的 IE 首页是老板设的一个信息港,上面有一栏天气预报,点开是一张地图,全国分成一块一块,我们省那一块里有一行字。老魏就为了这一行字,每天花两块钱。
下雨不能浇混凝土,不能砌墙,不能上架子。他说过一句:一天雨,一天工钱,一百多口人。
他来的时候总带一块抹布,绿颜色,巴掌大,边上剪得一圈毛。坐下第一件事是擦屏幕,从上往下擦两遍。他嫌看不清。那两年店里没人擦屏幕,就他擦,08 号机那块屏到现在还是店里最干净的。
他还数猫。柜台下面那台猫有几个绿灯,他每回上楼先往柜台底下探一眼,数一遍。他以为灯亮得多,网就快。有一回停过电,猫只亮两个灯,他站在那儿看了半天,问我:今天是不是不行。
我没跟他讲。讲了也没用,那年头我们自己也搞不清那几个灯是干嘛的。
到 11 月,天冷了。工地要赶在封冻以前封顶,老魏来得晚了些,但还是天天来。
11 月 14 号那天晚上,他上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。
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,边上带着毛,折了四折。他把纸放在柜台上,摊开,推到我这边。
上头是一张表。
最上面一行写着“工天结算”,四个字写得挺大。下面是一行一行的名字,用尺子比着画的横线,画得笔直。名字后头跟着数字,三天的,十一的,二十七的。最下面一栏写着“合计”,底下一个总数。
他说:你能不能帮我打到电脑上。
我说:打这个干什么。
他说:东头那家打印店,打字按字收钱,一个字三分。我这一张,三百多个字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算好了的。一个字三分,三百多个字,九块多。他上楼两块钱,纸他自己出,我帮他打,我还不一定收他钱。
我说:行。
他从兜里摸出一张软盘,蓝的,1.44M,壳上贴着一张白标签,标签上一个字也没有。
我说:软驱在 01 号机,你这盘不知道认不认。
他说:认不认你都试试。
那天晚上我打了两个钟头。他坐满两个钟头,四块。
打这种东西慢。名单上的字我认不全——他是用蓝黑墨水的钢笔写的,有几处洇了,我得问他。他就站在我背后,一个一个说。说到“王长顺”,他说这人是砌墙的,手艺好;说到“李二”,他说这人不姓李,叫李二顺,为省事都叫他李二;说到“赵连生”,他停了一下,说:这个是去年来的。
我们店的规矩,客人的东西不许留在机子的硬盘上,机子是共用的。我 01 号机 D 盘里其实是分开的,一个人一个文件夹,用名字命名——那不是给客人看的,是给我自己看的。那天我把老魏那张表存了进去,文件夹就叫“魏建国”。
打完我让他看。他从上看到下,一行一行看。
看到最后一行,他停住了。
最后一栏是他自己的名字,魏建国。后面那一栏是空的。
我什么都没问。这是我们这行的规矩:你可以看,不能问。
他掏钱,掏了三块的。
我说:四块。
他说:多的是你的。
我把两块找给他,他不要,就没找。他把钱放在台上,拿着纸下去了。
那天他那张软盘,01 号机的软驱没认,读了一会儿跳出来一句要不要格式化。我没敢格。我说你这盘不行,明天你过来,我把机子上的东西拷给你。
第二天他没来。
第三天他来了,脸有点沉。他说他把盘拿到打印店去了,人家插进去读了半天,说盘是空的。他站在柜台前面看着我,那眼神像是我把东西在手里弄丢了。
我说:盘不是空的,是那台机器不认你这张盘。
他说:那你给我弄。
我们店能写盘的软驱不多,我试了三张盘才写进去一张。写完天已经黑了。我说这回去试试。
他说他第二天下了工去印。我问了一句:印一张多少钱。
他说:一张一块五,他要三份。四块五,这个钱不能省。
第四天他没来。第五天下雨,工地歇了,他中午上来的,身上湿了半边,说打印店的人嫌盘上的东西看不清楚,让他把原纸也带过去对一遍。他把原纸留在店里了,说下工来拿。
那天下午老板不在。
店里十七八个人,都在打游戏,没一个要下机的。我把 01 号机的钥匙拔下来,柜台抽屉锁上,把老魏的原纸和他那张打出来的纸卷起来揣兜里,跑了一趟东头。
这事本来不用我跑。他急的不是一张纸,是一笔挂了一年的账,一天工钱就是一百多。可我那天就是觉得,让他自己再跑一趟,他今天的工钱就没了。
回来的时候老板在店里,坐在 01 号机前面,把当天的钱倒在柜台上数。他数完抬起头,问我干什么去了。
我说:下楼买烟。
他说:钥匙挂在抽屉上了。
我这才想起来,我锁完抽屉,顺手把钥匙挂回了抽屉上。
他说:这个月扣你二十。
我说:行。
过两天下午下了工,我去取纸。
打印店在东头,邮局过去第二家,门脸比我们店窄一半。里头一台电脑,一台针式打印机,打印机打字的时候,一行要响三下。柜台是玻璃的,玻璃下面压着东西。
老板娘姓周,三十五六,人挺利索。她把三份纸从抽屉里拿出来,用牛皮纸卷好,拿橡皮筋拦了一道。
我说:多少钱。
她说:四块五。
我掏钱的时候,她说了一句:魏建国去年冬天来过一次,也是这个。
她一边说,一边把打印机旁边压着的一沓废纸抽出来,翻了翻,从最底下抽出一张,隔着柜台玻璃推给我。
那张纸跟老魏给我的一模一样。一样的表,一样的直尺线,一样的名字,一样的“合计”。纸角发黄,中间有一道折痕,像是垫过什么。
我说:这张打错了?
她伸指甲在纸上戳了一下。最上面一行,第一个名字那里:卫建国。
她说:头一遍打成了这个。我说要不就那样吧,他不干,让我把整张重打了一遍。一个字,整张重来。
我把两张纸并在一起看。上面那张是今年的,下面那张是去年的。名单换了两个人——有两个人今年不在这儿了,又添了两个新的。中间的数字有改,有的多两天,有的少一天。可最下面那个合计,一分不差,还是同一个数。
一年了,这个数没动过。
我又看了一遍最后一行。两张纸上都是他的名字,魏建国。后面那一栏,去年空着,今年也空着。
我把四块五放在玻璃上,把那张废底稿也卷了进去。
她说:那个你还拿它干什么。
我说:垫桌子。
我把纸拿回去的时候天快黑了。老魏在店门口等着,安全帽抱在手里。
我把三份给他,说:打印店那边我认识人,便宜。
这是句谎话。
他要给钱,我不接。
他说:那我以后走的时候多坐一会儿。
从那天起,他上楼就变成坐一个半钟头。走的时候放三块钱在台上,我照规矩收——两小时四块,超时不到半个钟头加一块,一个半钟头正好三块。
多出来那半个钟头,他什么也没多干,还是看着那一行字。他大概觉得这样钱收得心安。
后面十几天他还是天天来。
过年前后工地停了,他来过两回,都是中午,上来探一眼天气就下去。
开春以后他就不来了。
有人说街北头那栋楼的钱一直没结,他带着人去了南边的工地;也有人说是他媳妇病了。我没去打听。打听来的话,多半也是假的。
五月里有一天下午,店里没什么人,我清灰。
我把 08 号机的机箱从桌子底下拖出来。底下的灰结成了一层,抹布擦不动。机箱朝桌腿那一面朝着墙根,落了厚厚一层,一个字也没有。
我找了支记号笔。
我在那一面写了一行:
2000.12.3
写完我把机箱推回去。那面贴着桌子腿,谁坐在这儿都看不见。
那天晚上打烊,我把当天的钱倒进铁盒,登记本翻到最后一页。08 号机那一行写的是:正常。
1 | 【备注】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