丝袜女人
她那一个月里,包从来没离过手。
上厕所拎着,下楼买烟拎着,有一回 05 号机死机,我带她去机房重启,她也拎着。包是黑的,人造革,比一般女式的都大一圈,拉链坏了一个齿,用一根红绳子系着。
后半夜打传奇那几个后生私底下打赌,说她包里装的是金条。有一个拿一包烟打赌,跑过去问了一趟,回来说是衣服,还有一双鞋。那包烟输了。
陈小曼是 2002 年 9 月来的。登记本上她写”小曼”,两个字,写得很快,像写过很多遍。
别的歌厅女人进门嗓门大,不用招呼。她不一样,进门先站在柜台前头等着,等我把机位报给她。她只坐 05 号机。我们这 22 台机子里,耳机没坏的就剩三四个,05 号机是好的那个。这台机子我一直留着。
05 号机挨着 03 号机。03 号机是老张的。老张是我们这儿年纪最大的客人,眼睛不好,看屏幕要把鼻尖凑到跟前,一层油印在玻璃上。她每次来,开机以前先拿袖子把 03 号机的屏幕擦一遍。老张咳嗽得厉害的时候,她还拿自己那个掉了漆的铁皮保温杯给他倒过一杯水。
她自个儿带一小瓶透明指甲油,塞在包外头那个兜里。坐下先不急着开机,把包抱在怀里,从兜里摸出那瓶指甲油,低了头,手在桌子底下弄一会儿,弄完塞回去,开机。
有一回我蹲下去给她垫椅子腿,桌子底下暗,我看见她那双丝袜上勾了一道,勾开的口子用指甲油点住了,点过的颜色深一点。
她上机只做一件事。开一个邮箱,看一眼,关掉。
从来到走,不到一个钟头,两块。
12 月 14 号那天下午,她第一次白天来。
她平常都是后半夜。歌厅散了,两点以后才过来,坐到天快亮。那天下午三点来钟,楼梯上响起了高跟鞋的声音。
她穿着上班那件红衣服。我们这条街上冬天穿红的不多。她那件是歌厅的,圆领子,前襟上别着一块亮片拼的牌子,白天看着旧,边角起了毛。
我说:今天不上班。
她没答。她问:你们这儿电话能打长途不。
柜台上那部电话是老板从饭店搬来的旧货,米黄色,按键的,打长途先交五块押金按分钟扣。我说能打,先交五块。
她从兜里掏出一把硬币,一毛的、五毛的,在柜台上数。数到四块八。
我说:差两毛我给你垫上。
她说:不用。
她又从包外头那个兜里摸出一张一毛的旧票子,压在上头推给我。
她拨的号是南边的。通了,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她把话筒从耳朵边上拿开看了一眼,挂了。站了几秒,又拨一遍。还是没人接。
她把硬币收回去,问我:能上网不。
我说:能。
她说:我坐一会儿。
她坐了 05 号机,没开机。她看窗外。我们二楼朝街那面就一扇窗,窗台上搁着半块砖头压窗缝。楼底下有人推着一车白菜过去,白菜帮上的泥掉了一路。
坐了二十来分钟,她站起来。她把包拎起来,又放下,把椅子推回去,下楼了。
那时候店里就我一个。我在 01 号机上,隔着两排椅子看楼梯口。她出了门,高跟鞋声往南去了。
过了半分钟我才想起来:她手里是空的。
我追到楼梯口喊了一声。街上没人回头。
我回 05 号机那儿。包在椅子上,压在椅背和墙中间那道缝里。
我把它拎起来,拎进柜台,塞进了柜台第二个抽屉。
那天夜里她没来。她从来没缺过。
后半夜两点多,楼梯上来两个人。
一高一矮,都穿棉夹克。高的那个往楼梯口一站,把楼梯口堵住。他问:你们老板呢。
我说:老板不在,这儿就我一个。
他说:刚才有没有一个穿红衣服的上楼。
我说:穿红衣服的多。
他说:这么高。他抬手比了比,比柜台高出一头。
我说:没看见。
矮的那个走进去,一排一排看过去。那阵子店里坐着十来个包夜的,都在打传奇,屏幕的蓝光照着脸,谁也没回头。他走到 05 号机前面,弯下腰看了看椅子底下,又看了看椅背和墙中间那道缝。
他直起来,冲高的那个摇了摇头。
他们没走。高的那个在柜台上坐下来,屁股压着我的登记本。矮的问我:她今天下午来过没有。
我说:没有。
他看了我一会儿,说:她落了东西没有。
我说:没有。
他说:抽屉打开。
我说:抽屉锁着,钥匙在老板那儿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抽屉。锁是有的,锁孔里空着,钥匙从来没往上插过——这个抽屉我从来不锁。
他没再说什么。高的那个从柜台上站起来,在店里转了一圈,走到最里头,又走回来。经过柜台的时候,他伸手在第二个抽屉上按了一下,把抽屉按进去一寸。
他说:小兄弟,包你留着。过两天我们来拿。
他们下楼了。
我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,站在门后头听了半分钟。街上什么动静也没有。
我回柜台,把抽屉拉开。包在里头。我把它拎到后头机房。机房是一间小屋,堆着十来个空纸箱,我把最底下一个抽出来,把包塞进去,又拿两个箱子压在上面。
那天夜里我没睡。我坐在楼梯口的椅子上,把 01 号机的屏幕关了,键盘翻过来扣着。谁上楼我都站起来。
第二天下午,那两个人又来了。这回他们没上楼,站在楼梯口往上看了两分钟,走了。
那天夜里,我从箱子里把包拎出来。
我得知道里头是什么。不知道是什么,我就不知道该留还是该交。
我把它搁在机房的灯底下,拉开了。
里头的东西我一样一样拿出来,摆在行军床上。
半包烟。我们店门口小卖部卖两块五那种,男式的。她在这店里坐了一个月,我没见过她抽烟,一次都没有。
一只打火机,塑料的,红的。
一把小铜锁的钥匙,钥匙上拴着一根红绳,跟系包的那根一个色。
一小瓶透明指甲油,快见底了。
一个 BP 机。汉显的,屏幕窄,一条留言要翻两屏才看完。
屏幕上留着最后一条,是她没删的:
12-14 14:47,南边来电,速回。
我又往前翻。一共十一条,全是同一个传呼台发的,全是”速回”两个字。最早的一条是 11 月 8 号。
底下压着一沓纸。医院的收费单,门诊的,一张一张用大头针别在一起,边角都卷了。收款人那一栏写着陈小娥。第一张是去年冬天的,最后一张是 11 月的。
我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回放。放到最后,手指头碰到包底那道衬布,是松的。
我把手探进去,摸出来一样东西。
一张照片,四寸的,边角磨白了。上头三个人:一个老的,一个男的,一个女的。女的是她,比现在小,头发是黑的,直的。
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,很淡:2000.4,摄于南站。
那行字底下还有两个字,被橡皮擦过,剩下一点印子。我看了半天,没看出来是什么。
第四天夜里,她来了。
她进门先看柜台,再看我。她没问包。
她坐下,开邮箱,看一眼,关掉。走的时候,我把包从后头纸箱里拎出来,搁在柜台上。
她看了一眼,没伸手。
我说:他们来找过。
她说:我知道。
我说:他们说你还得来拿。
她把包拎起来,掂了一下,站着没走。
她说:你打开过。
我说:没有。
她说:绳头是反的。
她把包抱在怀里,站在柜台前面,说了一句:
“那天你要是真把它交出去,我就回不来了。”
停了一下,她又说:我开玩笑的。
她下楼了。
我收拾柜台的时候,在登记本旁边摸到一样东西——那把拴红绳的小铜锁的钥匙。包底那道衬布是松的,它从底下滑了出来。
我没喊她。
我把钥匙收进抽屉,把抽屉锁上了。这个抽屉我从来不上锁,这是头一回。
第二天夜里她又来了,照旧开邮箱,看一眼,就走。后来她一直来。
那两个人后来又来过两回,站在楼梯口往上问一句,没上楼。
我一直没把包的事跟老板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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