位置

柜台第二个抽屉,我头一回上了锁。第三天,老板夜里上楼了。

他在这个店从来不上夜班。白天中午来一趟,收钱,看看上座,走。夜里的事全归我,烧水、扫地、给包夜的人泡面。

那一趟他上来,是为了 05 号机。

05 号机是我们店 22 台机子里唯一一台我从来不往外报的。耳机是好的——别的机子都缺一个耳罩,剩下那半拉声音发闷。这台我一直留着。

我在 01 号机上坐着。01 号机在楼梯口,挨着柜台。老板开业第一天跟我讲过一句:收钱的地方要能看见全场。这个位置就是他给我安的。

坐在那儿不用回头。谁在打传奇,谁在开聊天室,谁的屏幕上是窗口化偷偷开着的,我拉一下椅子就全看见了。

她在这店里坐了四个月。9 月里第一次来,站在柜台前头问怎么开机,我教她按机箱上那个方钮,教了两遍。学会以后她就只认这一台,后半夜两点以后来,坐一个来钟头,两块,天快亮走。有别的客人要坐,我就说那台坏着。这四个月这四个字我说了多少回,自己都记不清。

12 月 26 号那天夜里,我们店坐了满员。

那天后半晌下小雪,雪落到地上化一半。天黑透以后,22 台机全满,楼梯口站着一串人,一人手里攥着五块钱,等谁下机好接。我们店包夜五块,通宵不睡,天亮走。

等机位的里头有老客,也有头一回来的。老客都懂规矩,靠墙站着,不催;头一回的会伸着脖子往里头望。黑着的不一定是空的——有的客人在挂机,屏幕黑了人还坐在那儿;有的机子是真坏了,我拿张纸贴在机箱上,上头写”坏”字。

05 号机机箱上那张纸,是我贴的。里头那台机子是好的,我从一开始就知道,贴纸的时候也知道。

一个后生上来,眼睛没处落,看见 05 号机空着,抬脚就要坐。

我说:那台坏着。

他说:屏幕不是亮着么。

我说:网卡坏了,上去就掉线。

他骂了一句,下楼去了。下去的时候在楼梯拐弯处碰上一个人,他让到一边,喊了声叔。

那个人嗯了一声,上来了。是老板。

他穿了件皮夹克,肩膀上一层雪。他上来没说话,先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,看了一圈,看见了那台空着的 05 号机。

他走过去,伸手把 05 号机的电源按了一下。

两秒,屏幕亮了。Win98 那面蓝天白云铺开,图标排得整整齐齐,一个没动过。

他没说话。他弯下腰,手伸到机箱后头摸了一把,把那根网线摸出来,插上。那根线是我拔的,绕在了机箱风扇的架子上。他插回去,站直。屏幕右下角那两台小电脑,亮了。

他问我:这台机子,你给谁留的。

我说:没给谁。

他说:那它为什么空着。

我说:耳机好,留着。

老板笑了一下。他这个人笑起来不好看。

他没再问。他在 05 号机那把椅子上坐下来,开了一个网页,等了一会儿,网页慢慢出来了——是市里一家卖电脑配件的网站,绿底黑字,价目表排得密密麻麻。他看了两分钟,站起来。

下楼走到楼梯口,他又站住了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柜台。他的眼睛落在柜台第二个抽屉上——那个抽屉的锁孔里插着钥匙,我锁上了。

他什么都没说,下楼了。

第二天早上他跟我说:你搬到最里头那排,18 号机。

我说:好。

那天夜里我没睡。我把 18 号机那把椅子坐了坐,桌子腿短一截,得垫。最里头那排挨着库房,屏幕冲着墙。坐在那儿看不见楼梯口,看不见柜台。谁上楼谁下楼,我听不见;能听见的是后门那个方向——巷子里谁家的自行车倒了。

第二天 01 号机归了老板自己。他中午坐那儿收钱。

我搬到最里头那排。坐了一个礼拜,不习惯。屁股后头就是库房那扇门,人是背对全场的。头两天我老想回头。收钱还是我收,开机还是我开,只是我得从最里头站起来走过去——二十几张椅子,我一天要在里头穿几十趟。有客人在楼梯口喊一声网管,我得听着方向再决定往哪儿走。

05 号机机箱上那张”坏”字我撕了。撕了纸,我还是没往这台机子上报人——机位是我排的,谁坐哪一台,我说了算。这么着又是三天。

第四天,老板自己把这一台报给了一个包夜的。

那天下午我去交当天的钱。老板坐在 01 号机上,正拿个本子记东西。柜台那个铁盒的夹子上,夹着几张进货的条子。

我照老规矩拉开第二个抽屉拿零钱。

抽屉开着,钥匙插在锁孔里。抽屉角上什么都没有了。

那把拴红绳的小铜锁的钥匙,不见了。

我把零钱数完,钱递过去。我问他:02 号机换下来的那块网卡放哪儿了。

我不太会绕弯子。话一出口,我自己都听出来是假的。

他说:库房箱子里。

我说:哦。

我转身要走。他在后头说:你要找的那把钥匙,我给她了。

我站住了。

他说:她前天晚上来讨的。

我没回头。我说:什么钥匙。

他说:你知道什么钥匙。

他把笔放下。

他又说:11 月 8 号那天夜里,她来借过电话,打了八分钟,往南边。通了,没人接。她还跟我借过三百块。我说我这儿没钱。

我说:哦。

他说:怎么。

我说:没事。

我上楼的时候,把 18 号机那把椅子搬了出来。坐垫塌了一边,坐下就往下溜。我把它跟 05 号机那把换了——好的那把弹簧还没松,我换到 05 号机那儿去。

她第三天夜里才来。

她上楼,先往 05 号机那边看了一眼。那儿坐着个人,屏幕上全是传奇的火墙,红的一片,一闪一闪。她站了两秒钟。

她没往最里头来。她就近坐了 04 号机,半个钟头,两块,比平常短。走的时候把椅子推回去。

她再来的时候,我坐在最里头,抬头看见她从楼梯口过去。这回她坐了 05 号机,坐下来的时候在椅子上顿了一下,像是不太习惯。她那天坐足了一个钟头。

后来她绕进来问我:你怎么坐这儿了。

我说:里头清静。

她哦了一声,回她那边去了。

有一夜她走以后,我把 18 号机屏幕关了,抬头才发现最里头这排头顶上那盏灯是坏的,一直没换。桌上一半是暗的。我就着半边亮,把当天的钱数完,记进登记本。

登记本翻到 12 月这一页。05 号机那一栏,她的名字一行不缺,从 9 月排到这会儿。她那两个字写得很快,笔画压得很轻,压不穿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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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备注】
18 号机这把椅子是从 05 号机换过来的,坐垫塌了一边,垫了本电话簿,先这么用。
05 号机那把是我换过去的,好的那把,弹簧还没松。
最里头这排挨着库房,冬天风从门缝底下进。桌子腿短一截,别使劲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