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箱货

孙建平上楼的时候怀里抱着个纸箱,箱角上缠了三圈透明胶,缠得歪。他把箱子往柜台上一放,说:先搁你这儿两天。

他是 3 号楼东头那户的,比我大五岁,小名叫平子。今年四月里走的,说是跟人去湖南进货。走之前在我这儿上过两个钟头网,坐 20 号机,四块,登记本上写的是他自己的名字,孙建平,三个字写得很大,占满了那一格。

我们家属院从 98 年就不行了,厂子半停半开,一个月发一半的钱。这一年秋里开始有人在南方做生意,也有回来的。回来的都穿西装。西装不合身,肩膀宽出一截,袖子又短,一看就是照着别人的身子买的。

家属院一进腊月就安静。厂里的大喇叭挂在 3 号楼和 5 号楼中间那根杆上,以前一天响三回,报班、报点、报通知,这两年一天响不了一回,响了也是喊停水。晚上八点以后,院里就没几盏灯亮着。

腊月里店里冷。库房那台电暖器只对着一台机子吹,风走到三步外就凉了。06 号机的风扇还是响,老板每回上来听见,都伸手在机箱上拍两下,说重启一下就好了,然后下楼。

我守夜。天黑以后 22 台机慢慢坐满,跑传奇的、打 CS 的、开聊天室的。后半夜那趟是我泡面的时候,一屋子泡面味。天亮前最后一批人走,我扫一遍地,把烟头从键盘缝里抠出来,登记本翻到当天那一页,数钱,锁柜台第二个抽屉。

我妈半个月来一趟,从家属院走到店里,一个多钟头,给我带一罐咸菜。罐子是吃完的老干妈瓶子,洗过三遍,还是辣。她到了就在楼梯口站着等,不催也不上来——我要是正好下楼买东西去了,她就一直站着。罐子盖用塑料绳捆着,怕洒。

腊月初的一天,天快黑过一阵了,孙建平上楼来。

我差点没认出来。他瘦了一圈,颧骨撑出来,脸是黄的。穿一件黑西装,肩膀垫着,垫得比他自己宽,袖口上有一道亮东西,是线,缝住的一圈线在灯下反光。头发剪得贴头皮,剪得不齐。他站在柜台前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,一会儿插兜里,一会儿又拿出来。手背上有一道口子,结着痂。

他把箱子放下,说:先搁你这儿两天。

我说:什么东西。

他说:货。

我说:什么货。

他说:你不用看。

我说:老板不让放东西。

他说:就两天。他掏出五块钱压在柜台上,说:压着,我过两天来拿。

我说:这钱算什么。

他说:你说了算。

我没接话。钱我收进了第二个抽屉,没进铁盒。铁盒是老板的,抽屉是我的,这个我认得清。

那天夜里我把箱子搬进机房,塞到那堆空纸箱最底下。箱子沉,抱起来里头是一格一格的硬东西。

第二天中午老板上来收钱。我把当天的数报给他,报了包夜十一个。实际是十个,那五块钱我算进去了。他数了两遍,没说话,揣上走了。

第二天夜里,一个女人上楼来。三十好几,围一条红围巾,是孙建平他嫂子,我认得。

她站在柜台前问我:建平来过没有。

我说:没有。

她说:他昨晚上楼的时候,我在粮油店门口看见了。

我说:那可能是别人。

她说:抱着箱子,穿黑西装的,还有谁。

我说:我没看清。

她看了我一会儿,没再追。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:你要是见着他,跟他说一声,他娘在医院。

我说:哦。

她下楼的时候在楼梯口停了一下,回头又看了一眼柜台,像是想再问一句,最后没问。楼下粮油店的门开着,老崔在里头听戏,声音不大。

第三天夜里又上来一个男人。平房那边的赵师傅,四十来岁,早年在厂里跑供销,走路一条腿拖着。他也不坐,站柜台前问我:建平来过没有。

我说:没有。

他说:他拿了我一万二。

我说:我不知道。

他说:你什么都不知道。

我说:我就是个看店的。

他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眼,不看我,一只手指头按在柜台上,指头一节一节黄,是抽烟烧的。他站了会儿,下楼了。下楼的时候他在楼梯拐弯那把老板手写的”禁止未成年人入内”底下停了一下,抬头看了那几个字,走了。

第四天夜里没人来。我把那个纸箱从纸箱堆底下拖出来,拿钥匙把透明胶划开。

里头是一格一格的塑料盒,一盒一个东西,长得像收音机,壳子上印着字,印的是治疗仪。盒子里还塞着纸,纸上一多半的字是繁体的。

箱子最底下压着一本软皮本,学生用的那种,封面上一只塑料的卡通狗。

我翻开。

本子上是手写的,一页两栏,左栏名字,右栏门牌号和钱数。第一页最上头写了一个字:总,底下一道横杠,横杠后头一个数。从第二页起才是名单。前几页字还整齐,从中间往后越写越草,笔画连着笔画。我一行一行看下去,名字全是家属院的。3 号楼、5 号楼、平房那边,我从小在那儿跑,谁家在哪一户我都知道。

一多半的名字后头,画了一道斜杠。

翻到最后一页,最后一行写着:城西棉纺厂家属院 3 号楼 2 单元 402,后头跟着一个数,一千一。

那是我们家。我跟我妈两个人的那一户。

后头也有一道斜杠。可这一道是从下往上划的,跟前面那些都不一样,划得晚。

我把本子合上,在机房里坐了一会儿。06 号机在墙角响,我过去伸手拍了两下。

箱子我又缠回去,塞回纸箱堆最底下。本子我没放回去,我拿到窗台上,塞进那摞旧报纸里,压在最下面。那摞报纸是我攒的,攒了半年,老板说要卖废品,一直没卖。

孙建平没再来。他嫂子也没再来。赵师傅来过第三回,在楼下问老崔见没见过建平,老崔说不知道,把收音机拧响了。

那几天夜里我睡得浅。机房的门我没关,谁上楼我都能听见脚步,听见了再听第二声,是人下去了还是站住了。腊月二十三店里包夜的人最多,一屋子的火墙,谁也没提建平。

腊月中我回了一趟家。我妈给我装咸菜,装了满满一罐,压得实。她问我店里冷不冷,我说还行。她转身进厨房的时候,我看见灶台边上搁着一个方盒子,壳子上印着字,跟我箱子里那些一模一样,上头落着灰,盒盖上压着两棵白菜。

我什么也没说。吃完饭我回店里了,白菜给她挪到了地上,盒子没动。

那五块钱还压在第二个抽屉里。压着的东西我不敢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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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备注】
机房靠窗最底下那个纸箱不是咱们的,别当废品卖了。
窗台上那摞旧报纸先别处理,里头夹着东西。
门缝底下进风,电暖器别整宿对着机箱吹,费电,也烤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