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来还钱

复工是五月底,消息是老板带回来的,说可以开了。

开门那天我把 22 台机一台一台通电,擦一遍,试一遍。05 号机那把椅子我从楼下搬上来,擦干净,摆回原来的位置。楼梯口墙上那面电表,老板把底下那行铅笔数抄到新的一张纸上,旧的那张撕了,团了。

开是开了,没人来。

街上比非典那阵子活过来一点,也没全活。理发店把半扇门全拉开了,地上那堆头发终于扫完。陈志强的五金店把卷帘门提上去,人不用再从底下的缝里钻。街对面那家录像厅一直没开,玻璃上糊着一张纸,写着转让。

头一个星期,包夜的最多四个。大家还怕,非典这事没算完,谁家孩子咳一声,第二天家里就不让出门。进来的人先看门口贴没贴新通知,再上机。老崔的粮油店头一个月抢空的米面,这阵子堆到门口都摆不下,他见人就问要不要米。

天一下热了。风扇开一天,主机还是烫。06 号机的风扇照旧响,老板上来一趟,伸手在机箱上拍两下,说重启一下就好了,然后又下去。

我照旧守夜。天亮前扫一遍地,把烟头从键盘缝里抠出来,登记本翻到当天那页,数钱。05 号机我每天擦一遍,椅子也擦。键盘掀起来,底下那支笔还在。我没动。她六月会不会来,我不知道。

登记本翻到三月那一页,”小曼”两个字还在,笔画压得轻。往后几个月,一页比一页干净。

这半个月,我把 05 号机的系统重装过一回。别的机子也慢,我没重。装完把桌面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回去,摆完看了一会儿。她来只开一个邮箱,别的什么也不点。我想不出她为什么非坐这一台。

先说六月十二号。

那天夜里一点多,店里剩一台机亮着,02 号,包夜的。楼梯口响了。脚步到柜台前停住,我抬头。

是她。

她穿一条裙子,浅的,看着像洗过很多回的米色,料子薄。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裙角在台阶上扫了一下。脚上还是原来那双鞋,后跟磨偏了一点。头发比上回长了些,拿一个黑发卡别着,发卡断了一个齿。手里拎一个塑料袋,袋口卷着,不是那个包,袋底有点湿,像刚洗过手。

她说:还开着啊。

我说:开着。

她说:我以为关了。

我说:关了半个月,又开了。

她哦了一声,往 05 号机那边看。那把椅子在。她看了一眼。

她把塑料袋搁在柜台上,从里头掏东西。钱。一块的、两块的,摊开,还有几个钢镚,她一个一个摆齐。

她说:上回的钱。

我说:不用。

她说:该算的算。

我把钱往回推。她把手按在钱上,没拿开。两个人的手隔着那两块钱,谁也没碰着谁。

她说:你多大了。

我说:十九。

她说:我二十三。

我说:我知道。

她笑了一下,把手拿开。

她走到 05 号机跟前坐下。裙子在椅子边上压出一道褶,她伸手抹了抹,没抹平。跨上椅子的时候,椅子腿上那截松了的螺丝挂了她一下,她低头看了看,没管。

我把 05 号机开了。开机要等,Win98 那面蓝的天慢慢铺开,铺到底下那排图标。桌面是我重装完摆的,图标一个一个对齐。她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
她低头在桌子底下弄了一会儿。那是她那瓶东西,我见过,透明的一小瓶,平时塞在包外面那个兜里。今天没带那个包,那瓶东西是从塑料袋里掏出来的。她弄完,塞回去,动作跟每回一样。

我站在柜台后头,把灯罩擦了两遍。柜台底下那盏灯忽明忽暗,接触不良,我早该修。擦第三遍的时候我抬了下头,晚了半秒,碰上她的视线,谁都没说话,我把头低下去。

她今天开邮箱之前,先坐着没动。屏幕亮着,她看着登录那个框,看了有一会儿,才输密码。进去看一眼,关掉。关掉以后没马上站起来,手放在鼠标上,没动。

前后坐了十来分钟。

老板夜里上楼来了。

复工以后他来得勤。生意差,他要盯着。他一上楼先看柜台,再看登记本,再看电表。他看见 05 号机亮着,看见是她。

他站在柜台前,翻开登记本,翻到六月。05 号机那一栏,空着。

他说:这台记了没有。

我说:记了。

他说:你翻给我看。

我没翻。他就那么看着我。

他说:她这一栏,空了多半年了吧。

我说:她自己也写。

他说:写哪儿了。

我不说话。

他把登记本合上,放回原处,站了会儿,看着 05 号机那边。她没抬头,屏幕的光照着她半张脸。

老板下楼了。走到楼梯拐弯那儿停了一下,脚步声比平时重。

他说:她这个人,你少沾。

他没回头,下去了。

她关了机,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去——全店只有她推。她走到柜台,看了一眼柜台上那两块钱。

她说:钱你收着。

我说:真不用。

她说:不是给你的。

我说:那是给谁的。

她说:你搁着,回头有人来拿。

我说:谁。

她说:来了你就给。

我说:要是没人来呢。

她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她把塑料袋拎起来。

她说:那就你拿着。

她下楼了。

我把那两块钱收起来,压在铁盒外头,没入账。

我开门缝看了一眼。她往南头走。走到粮油店门口,那边墙根底下像是站着一个人,黑,看不清。她走过去,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南走,隔着几步。

第二天老崔上来搁米,嘴里说,这几晚上楼下有个人转,问过他,二楼那个女的是不是常来。

我说:哪个。

他说:不认识,不是咱们这边的。

那几天夜里,楼梯口一响我就抬头。上来的都是熟脸。有一天后半夜上来两个,一个坐 09,一个坐 11,坐到天亮。一个说:这条街就你们一家还开着。我说:都开着。他说:南头那几家没开。我没接他的话。

登记本 05 号机那一栏,还是空的。三月里她来过四回;四月店关着;五月重开,她没来;六月这一栏,今天这一格也是空的。我们这行的账,靠的就是这一栏。她这一栏空着,不是钱的事。

我没给她补。

那两块钱压在铁盒外头。有人来拿,我就给;没人来,就压着。到了月底,也没人来。

又过了半个月,南头那几家歌厅里有一家把招牌摘了,拉来一车衣服架子,看样子要改卖衣服。剩下几家还关着。有人说,那一片秋天要拆。

后来我擦桌子,看见 05 号机那把椅子腿上的螺丝上挂着一根丝,肉色的,很短,是她的,勾上去的。她那天低头看了看,没弄下来。我也没动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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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备注】
05 号机那把椅子腿上那颗螺丝松,挂东西,打扫的时候别硬扯。
柜台底下那盏灯接触不良,一见天就闪,回头我修。
铁盒外头压着两块零钱,不是机时钱,别数进账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