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趟车

天快亮的时候,楼下那辆三轮的车把上挂着一个搪瓷缸。缸里的茶叶梗沉在底下,水是温的。蹬车的老史坐在车斗上,不吆喝,也不拉客。

车停在我们楼下,粮油店门口。老史五十多了,右手的小指短一截,早年被车链子绞的。他不占路口,路口是年轻人的活。他专挑天快亮这一会儿,把车停在这儿,等南头下来的那趟人。

天快亮是我一天里最后一段活。最后一台机子关了,键盘缝里的烟头抠出来,登记本翻到当天那页,数钱,塞铁盒。干这些的时候,窗玻璃上挂着一层灰白的雾,街上扫地的已经扫到街口了。

她下楼,上车。老史把缸往怀里一揣,蹬着往南去。车链子一响一响,隔一层玻璃也听得见。我看上两眼,接着擦桌子。

前后差不了十分钟的事。她什么时候来,什么时候走,我这边基本有个数。全店只有 05 号机的耳机是好的,椅子也是好的,我不外报;她来之前,我把那台擦一遍。这条街后半夜就剩我们一家亮灯,楼下那辆三轮,是第二样不灭的东西。

七月初那天夜里,南头最后一家也把招牌摘了。

来的是一辆三轮拉的工人,梯子架在墙根,上去两个人撬,铁皮哗啦一下卷下来,底下一长条没晒过太阳的白墙。第二天白日里我下楼买烟,从那家门前过,卷帘门拉着,门口两只大花盆挪到了墙根,花是死的。

那天夜里她没来。

第二天天不亮,老史的车还在。

第三天也在。

他不吆喝了。以前路口有人喊老史走不走,他应一声;这几天有人喊,他坐着不动,摆摆手。有个包夜的客人睡醒了下楼,路过三轮,问他拉不拉,他摇头。那人上楼来,蹬蹬腿,说:你们楼下那老头怪。

我说:拉活的,累了吧。

他说:累了回家睡去啊,坐车斗上算怎么回事。

我说:谁知道。

到第四天,下起雨来。后半夜一直下,天亮前更密。我开窗往下看,三轮挪到粮油店屋檐底下了,车斗上盖着一块塑料布。人不在。楼下粮油店的灯也灭着,老崔早睡了。

楼梯响了。

他上楼来,站在楼梯口,没往里走。雨水顺着裤脚往下滴,一滴一滴,在地上一摊一摊摊开。头发贴在额头上。

他说:跟你打听个事。

我说:你说。

他说:五号台那个女的,常来的,是住南边不是。

我没马上答。05 号机我擦干净了,椅子上那道褶还没散。她的字我认,登记本上小曼两个字,轻飘飘的,笔画收在最后一格。她那栏从来是自己空着的。

我说:哪个女的。我们这儿女客少,记不清。

他说:天快亮那趟,常坐的。

我说:没这个人。五号台这两天没人坐。

这话也不全假。她从来不填那一栏,我也不替她填。两块钱搁在铁盒外头,不落账。

他哦了一声,没多问,站了会儿,下楼了。塑料布又抖了两下,接着是车链子响,一响一响,往南去了。雨里那声音拖得长。

第二天老板下来,绕到窗跟前看了一眼,说:楼下那三轮,怎么天天在。这条街这个点,还有人往南走。

我说:等人的吧,兴许等火车站那趟。

他说:火车站往东。往南是坟地。

我没话了。他也没再问,拢着袖子下去吃饭。

又隔一天,我趁着老史在,下了趟楼,塞给他两块钱。

我说:五号台那女的让我捎的,那天车钱给你的。

他看了我一会儿,把钱接了,揣兜里,没言语。

第三天,那两块钱压在了柜台上,两个钢镚儿,摆得齐齐的。

他说:她没欠过我车钱。一趟都没有。

我脸有点烧。他把钱往这边推,一直推到我手底下。他说:我不认字,我认钱。她给我多少,我心里有数。

那是他第二回上楼。头一回下楼以后我就想着,要不把他请上来坐会儿,别老在楼梯口站着。我给他开了 14 号机,说不要钱。他不坐。他说:我不坐它。我来不是为坐机子。

第三回,是个大晴的后半夜。他抱着车斗上那块军绿棉垫上来了。垫子沉,边角磨得发白,中间补过一块蓝布。他把垫子撂在柜台上,扶着柜台喘了两口气。

他说:车卖了,明天交。

我说:卖了干啥。

他说:蹬不动了。腿不行。

他把垫子往我这边推,说:这个你收着。

我说:我要个垫子干什么。

他不说话,把垫子翻过来,掀开靠里那一道边。垫子底下塞着个麻袋口,鼓鼓囊囊。他伸手进去掏,掏出一双鞋。

女的穿的布鞋,黑的,洗得发白,脚后跟补过一块,用红线走了一圈,鞋里塞着一团报纸。他拿一根红皮筋把两只捆上,搁在垫子上。

他说:车上捡的,不是我的,攒好几年了。

他说:我车斗底下搁着个麻袋,谁落下的都往里搁,等人来认。一年也没一个来认的。

他说:这双是上个月初,天快亮那趟,南头下来那个落下的。我搁着没用。你认得的人多。
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
上个月初,天快亮那趟,南头下来的,我想不出第二个人。可这双鞋不是她的。她一直穿一双有跟的,后跟磨偏左边,每回上楼,我隔着柜台都听得见,一下一下磕台阶。这双是平的,码子也小。

要么老史记错了日子,要么那趟车上,还有别人。

我站在柜台后头,看着那双鞋,看了有一会儿。

他说:包夜是啥,我头回听还当是抱夜,心想抱一宿得多少钱。

我笑了一下,没接。

他说:那我走了。

他下去了。车链子的响,这回没往南,往西去了,一直响到街口,断了。

我翻过那块垫子,底下还有一样东西没掏干净,半截塑料梳子,齿断了三根,卡在麻袋口的缝里。他没提它。

那辆三轮第二天就不在了。

第三天,第四天,粮油店门口空着。地上有一圈黑印,是车轱辘长年压出来的,雨冲不掉。

那两块钱,我又搁回了铁盒外头。

她那天夜里来了,来得晚,天快亮了才上楼。我看着她推门进来,裙子下摆挂了一点泥。她照旧坐 05 号机,开开邮箱看一眼,关掉,坐十来分钟,起身,走。

我下楼送了两步,在楼梯口站着。她走到拐弯那儿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
我说:师傅车没了。

她说:什么车。

我说:楼下那辆三轮。天天等你那趟的。

她顿了顿,说:那个人啊。她说:他姓什么,我都没问过。

我说:我也不知道。人都喊他老史。

她说:哦。

她笑了一下,下去了。

我站在楼梯口。铁盒外头压着那两块钱,鞋搁在柜台底下,压在一箱泡面后头。

明天老板要对账,得开柜台底下那个箱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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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备注】
柜台底下泡面箱后头压着一双鞋,别当杂的清了,有人来问就给。
后门煤球堆上搁着一块军绿棉垫,是蹬车的落下的,谁要谁拿。
05 号机那把椅子坐垫底下垫过一张广告纸,坐下去别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