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个人

南头那几家全关掉以后,粮油店墙根底下就多了一个人。

不进店,也不走。站一会儿,抬眼往楼上看,再顺着街往南走。老崔上楼搁米,提过一回,说那人问过他:二楼那个女的是不是常来。我说不知道。老崔说,不像咱们这边的,口音硬。

七月里生意最淡。天一热,人都往河边去,晚上歇凉,不进这蒸笼。白天老板守着,中午收钱,下午下楼睡觉。夜里就我一个人。风扇开一天,主机还是烫,06 号机的风扇照旧响,老板上来拍两下机箱,说重启一下就好了。有个跑传奇的,夜里睡着了,脸搁在键盘上,往聊天室里发出去一屏 j,我给他把脸推开,他嘟囔一句,翻个身接着睡。

早上五点,楼下早点摊就推出来了,炸油条的味儿顺着窗户缝往上钻,一屋子泡面味压不住。我把窗户支开一半,进来的是热风。楼下老崔的收音机一直半开着,放戏的时候是有人上楼,放歌就是没事。那半个月他放得少,放的多是歌。

她来得更稀。隔四五天一趟,有回来就坐十几分钟,天不亮就走。05 号机我天天擦,椅子也擦。她那栏还是空着。

铁盒外头那两块钱还压着。她说回头有人来拿。半个月了,没人来。我把它挪过两回地方,压在铁盒这一头,又挪到那一头。压在哪儿都显眼。

七月十九号后半夜,他上楼了。

三十五六,或者四十,看不太准。穿一件深色的短袖,袖口卷着,洗得发灰,胳膊上一道旧疤,不长,横着。他不像来上网的,手里没拎东西,也不看机位,站在柜台前,手搭在柜台边上。他站的地方正对着楼梯口,上来的人先看见他,再看见我。登记本摊在那儿,他没碰。

他说:后半夜来的那个女的,坐哪台。

我说:我们这儿没这个人。

他说:我不找她。她搁你这儿有两块钱。

我说:钱都入账了,我这儿不留别人的钱。

我话音没落,楼梯响。老板夜里上楼来看电表。他一上来先看柜台,再看铁盒。铁盒里有多少,他心里有数。

他说:那两块不是压在铁盒外头吗。我天天看见。

我脸烧起来,把钱从铁盒底下抽出来,两个钢镚儿,还带着灰。

老板看了那人一眼。

老板说:这店里没有你要找的人。拿了钱就走。

那人把两块钱数了一遍,一枚一枚,数完揣兜里。他看着老板,说:我认识你。

老板没接这话。他转身去看电表,拿铅笔在墙上划了一道,划得很重。

那人下楼了。老板等他下去,回头问我:这人你认得的?

我说:不认得。

他说:那你记着,他再来,你说我不在。

我问他,那人是谁。老板站在电表底下没回头,说:不认识。他这话我不信,他连我认识你那句都没驳。

第二晚他又来了。

这回他上机。他掏了钱,要一个钟头,我开了 04 号。他坐下来,先在登记本上写字。他写得慢,笔握得靠下,一笔一笔描,像不常写字的人。

我这儿能看见全场。我看见他写的是三个字:苏小满。

三月里那张成绩单复印件,家长签字那一栏,签的也是这三个字。我一直当那是她签的,签给自己妹妹看的。登记本上她写小曼,笔画收得轻,像怕压着纸;这三个字,写得重,横都压过格线,一竖往右边歪。

一个男的,登记写个女名。我看了他一眼,他没看我。

04 号机的屏幕亮起来,开机那面蓝的天慢慢铺开。他把手搭在键盘上,敲了几下,不快。

我斜着看过去,看见的那个页面,是个邮箱。

邮箱的地址我认识。

我第一次看见她坐在 05 号机上的时候,她就开这一个。收件箱里全是她写给自己的信,收件人是她自己。有一封只写了四个字,今天下雨。有一封标题写在吗,正文空白。她看一眼,关掉,走人,天天如此。

我当她这是没人可说的地方。半年了,我看着她开那个邮箱,看了半年,从来没见里头多出过别人的字。

他坐在那儿,一封一封往下看。不写,也不删。看完,把滚动条往上拉,又从头看一遍。04 号机那把椅子往后靠吱一声,他每回都往前挪一点。看一封停一下,手离开键盘,搁在桌边上,过一会儿再动。中间的传呼响了,他掏出来看一眼,没回,又揣回去。

那天后半夜跳了一回闸,半条街的灯都暗下去,又亮起来。机子重开了,满屋子开机那面蓝。他没动,等画面回来,接着看。

他看完,关了网页,关了机,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去。全店只有她推椅子,我不敢说只有她。

他走到楼梯口,回头看了一眼 04 号机的位置,又看了一眼 05 号机。

他说:她要是回来,你说我来过了。

我说:你叫什么。

他没说,下去了。

第三天,天快亮的时候我开窗,他在楼下墙根站着,往南看一眼,走了。往后就没再见过。

他坐过的那台 04 号,第二天我把桌子擦了,键盘翻过来磕了一遍,什么也没磕出来。那几天我一直把那台空着,没让人坐。

她再来,是隔了六天。

天快亮,店里剩两台机亮着,一台 05,一台 04,04 我还没让人坐。她穿一条浅色的裙子,进来先往 04 号那边扫了一眼,才坐到 05 上。

她开邮箱,看一眼,关掉。今天坐得比平常久一点,坐着弄桌子底下那瓶东西,弄了半天。她裙子的下摆今天没带泥,鞋跟像是新换的,上楼没那么响。我站柜台后头,把灯罩擦了两遍,又擦一遍。

我想问她一句,那个人是谁。话到嘴边,我又想,我拿什么问。她那两块钱是打哪儿来的,我都没问过;那个人为什么进得去她的邮箱,我更不该问。

我没问。

她起身的时候,椅子腿上那颗松螺丝又挂了她一下。她低头看了看。我手抬起来,停在半路;她自己站稳了,把椅子推回去。全店只有她推。

她走到楼梯口,回头看了一眼 05 号机。

她说:灯别关。

我说:不关。

她下去了。

我过去关 04 号机的电源,顺手在屏幕上点了一下。屏幕亮起来,那面蓝的天又铺开一次,铺到一半,弹出一个框,上回他没退出来的那个邮箱,还登在上头。收件箱那一栏,一封信被点开过,标题在吗,正文还是空的。

那封信她自己写过一封一样的,发给自己的。标题两个字,我认得。

我站在 04 号机跟前,屏幕的光照着我半张脸,05 号那把椅子还没凉透。

我把手搭在鼠标上。

没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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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备注】
04 号机的鼠标有点飘,桌上垫的报纸别抽,抽了光标就乱跑。
铁盒外头那圈灰印子擦过两回,擦不掉,回头垫张纸盖上。
05 号机那把椅子坐的人少,椅子腿有点响,别嫌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