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客

登记本上 05 号机那一行,证件号那一栏是我用铅笔描的格子,一直空着。

上半年起,来店里查的人一回比一回细。原先问一句有没有未成年人,翻两页就走。后来要对着在座的人一栏一栏核,名字、机位、几点上的机。老板让我在每一行底下补一道横线,专门填号。我用尺子比着画,画了一整本,画到后半夜,尺子边上的木茬把虎口硌出一道红印。老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说画密点,一格一个号。我说号那么长,格子画不下。他说画不下就写小点。

填的人不多,填出来的也多是假的。有填八个八的,有把自己 BB 机的号填上去的,还有一个小孩,填了他家楼下的门牌。我扫一眼就过,不拦,也不问。

05 号机那一格,从来没填过。她登记就两个字,小曼,写完把笔帽扣上,钱压在本子上,两块。我不问,她不写。那一行是我留着的一行。

本子是老板的。他每天翻两回,早上翻一回,收钱的时候翻一回。翻页的时候他拿手指头压着,一页一页压过去,看一眼上座数,合上,搁回柜台角。他从不写。

我守夜。睡在机房的行军床上,门开着,楼梯口一响就得起来。天亮前扫一遍地,烟头从键盘缝里往外抠,抠出来搁在易拉罐里。楼下老崔把收音机搁在窗台上,放歌就是没事,放戏就是有人上楼。这规矩店里的人都懂,吃饭说话都看那台收音机。

她来的时候我不用听收音机。她上楼一步轻一步重,鞋跟磨偏了,楼梯数得出来。听见那个声,我就知道天快亮了。

入秋以后街上冷清。开学了,学生进不来,白天大半排空着,后半夜有时候只剩两三台亮着。她还是隔四五天来一趟,后半夜来,坐一会儿,天快亮走。秋天她外头套了件深色的开衫,进了屋也不脱,就搭在椅背上;里头还是那条浅裙子,洗薄了,坐下的时候裙摆在椅子边上压出一道褶,她拿手抹一下,抹不平。鞋还是那双黑的,后跟磨偏的那一侧又薄了一层,鞋尖上带着泥。她坐下先低头,从兜里摸出那个小瓶,在桌子底下弄一会儿,弄完把瓶子塞回包外头那个兜里。那个包还拎着,黑的,拉链坏了一个齿,用一根红绳系着,搁在她椅背和墙中间那道缝里。走的时候把椅子推回去,全店只有她推。我站在柜台后头,看见,移开,过一会儿又看见。

九月九号,夜里。

那两个上楼的时候,我正在描登记本上的格。楼下那台收音机放着戏。

穿制服的比我还小,脸嫩,帽子夹在胳膊底下。旁边跟着一个戴红袖标的老头,上了楼先问饮水机在哪儿,接了一杯热水端着。

穿制服的没先要登记本。他抬头看墙上那张牌子,看了一会儿,问:这几个字谁写的。

我说老板。

他说:写得挺大。

我说他说要让人一上楼就看见。

他这才伸出手,说:登记本。

我翻到中间一页递过去。他说:翻到最后。

我把本子翻到最后,胳膊肘压在边上。

他先问一句:有没有没成年的。我说没有。他往 16 号那台看了一眼,那人趴着,下巴上胡子冒出来一茬。

他数屋里的机子。亮着三台:16 号,05 号,还有柜台上我这台。16 号那个是包夜的,登记名写得歪,押金五块,桌上搁着一盒烟和一个打火机。那人睡了一觉,听见动静,抬头看了一眼,又趴下去了。他问:那台呢。他指的是最里头那台。

我说那台是我开的,我自己练打字。

他说:打开看看。

我弯腰按了机箱上那个重启键。屏幕黑了一下。他往后躲了半步,问:这是干什么。

我说重启。

他说:重启干什么。

我说老板说重启一下就好了。

他没笑。他等屏幕亮起来,凑过去看了一眼。屏幕上开着邮箱,输入框是空的。

他说:练打字练这个。

我说我看看信。

他没接话。他把笔搁在本子上,说:证件号。他一栏一栏往回倒,倒到 05 号机那一行,停住了。那一格空的。

他说:这个是谁。

我说我写的,练字练顺手了。

他把本子拿回去看了一眼,说:这两个字写得比你好看。

我伸手把本子拿回来,先按到柜台底下,又拿上来。我在那一格里写了一串数,随手写的,头几位是我自己的。他看了一眼,没抄,也没再说话。

他把本子合上,压在柜台角上,说:明天叫你们老板到所里来一趟,签个字。

他走的时候,戴红袖标的老头把那杯热水搁在了 16 号机桌上,从头到尾没喝一口。

他们下楼的时候,楼下那台收音机还在放戏,唱了一段。过了会儿,换成了歌。

她一直坐着没动。这会儿才抬头看了我一眼。她的手在桌子底下停着,没再弄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合上了。

她说:你不用替我说。

我说我没说什么。

她说:说了。

她把键盘往回推了推,起身。临走把椅子推回去。走到楼梯口,她回头说了一句:这两天我少来。

隔了两天,老板从所里回来,说罚了五十。他从我这个月的工钱里扣了十块。他说:人你记不住,号你也不填,你在这儿是干什么的。

我说那台号我填了。

他说:填了你也写不明白。

我没再说话。他走了以后我数了数床底下那个饼干盒,剩下的不够下个月交给我妈的那一份。

他上楼收钱的时候,我掀柜台角上的登记本,发现底下压着一张纸。

是他们那晚带来的那种单子,写的时候垫着复写纸。他写的时候我瞥过一眼,没细看。底下这一张留着印子,蓝的,字是透过来的。

上面抄着那晚在座的人。一行 16 号机的,名字抄了一半,笔画连成一团。最底下添了一行:05 号机,小曼,常客,后半夜。

后头用红笔圈了一圈。

他临走的时候在楼梯口回过头,往最里头看了一眼。他看的时候,我正站在柜台后头,说那台是我开的。

我替她挡的那一下,把她圈在了红笔里头。

这几天夜里我在楼梯口站过几回。楼下粮油店的灯还亮着,收音机早换成了歌。我抬头看二楼,就最里头那一排还留一点蓝光。

那张印子我折了两折,压在铁盒底下。铁盒是老板的,早上开一回,晚上开一回。我没有别的地方放。那两天我开铁盒开得特别勤,开一次看一眼,怕它不在,又怕它在。

接下来几天她没来。我把 05 号机擦得比平时勤,键盘底下也擦一遍。那把椅子的靠背我用袖子抹了两遍,抹完退后一步看了看,摆正了。

本子上那一行我又看了一遍,还是两个字,笔画收得轻。铅笔在格子边上比划了三回,没敢往里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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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备注】
16 号机的鼠标球丢了,我从别的机子上拆一个换上,滚起来发涩。
05 号机那把椅子的靠背有点晃,我拧过,还晃。
入秋以后登记本翻得快,翻到后头,全是空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