挺好
那阵子后半夜,店里常剩两个客人。一个坐 02,一个坐 05。
02 是老康,医院陪床的。五十来岁,头发白了一半,背有点驼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。他上楼总先在楼梯口站一会儿,等眼睛适应屋里的黑,才往里走。他身上一股药味,走到哪儿,那股味跟到哪儿。
05 是她。她后半夜两点以后来,坐一个来钟头,天快亮走,只坐 05 号机——全店耳机完好的一台,我不外报给客人。
那一夜她来得晚。外头下过雨,南头那段路没修,她鞋尖上带着泥,一踩一个印。灰外套的肩头湿了一块,深一格。她进门没脱,先坐下,坐下来才把外套扒下来,搭在椅背上。里头一件深色毛衣,领口松了,脖子上空着一圈。头发潮,几缕贴在颈上。那件湿外套搭在椅背上,水往下洇,在坐垫边积出一小圈凉。
老康是十月初来的。
头一回他上楼,掏出两块,说上一个钟头。我以为他打游戏。他坐下,从褂子内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——学生用的田字格本,用塑料绳缠着,缠了三圈。翻开,指着上头的字,一句一句念,让我给他打。
他说他不会打字,也不会写信。他说他字写得丑,儿子在南边,工友看见了笑话。他说:你给我打成方块字。
他念的都是家常。谁家孩子考上哪儿了,麦子收了多少,你妈让你少喝点酒,过年回不回来。他念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,我得等他。等急了我催:下句。他再想,想半天,接着念。
一个钟头的钱,他常坐到两个钟头。走的时候把本子揣回兜里,塑料绳重新缠上,缠三圈。
他是从县医院过来的。他媳妇住院,内科,靠窗那张床。医院晚上不让多留人,查完房熄了灯,家属就得往外头站,走廊长椅也不让躺。他睡不着,就在街上走,走得没地方去了,上楼来。这些他不说,是我后头拼出来的。头几回他上楼,身上那股药味重,坐一个钟头,味儿就留在 02 号机那块布上,第二天还在。
头两回我烦他。后半夜困,他”嗯——“半天不出下一句,我心里骂。后来不骂了——他给钱实在,坐的 02 号也不碍事。他会买一包最便宜的烟,撕开口先递我一根。烟不好,辣嗓子。
那一夜老康咳得厉害。一声接一声,咳到最后嗓子眼里带哨音。他怕吵着人,用拳头捂着嘴,肩膀一耸一耸。
她从 05 号机上抬起头,起身,走到 02 号机那头,把旁边那扇窗关小了一格。夜里风从西边灌进来,正对着老康那个位置。
她没说话,回去坐下。
老康从本子上抬起头,冲她说了声:谢了。
她摆摆手,眼睛还看着屏幕。
我在柜台后头看着。看她起身,看她走那几步,看她伸手关窗——手腕上空的,没戴东西——看她回去坐下,裙角重新搭回椅子边上。我移开眼,去看登记本。过一会儿,又看回去。我张嘴,想跟她说点什么,没说出来。
老板夜里上来收钱,看见 02 号占着人,问我:这台包出去没有。
我说:没有。
他说:靠里的位置包夜值当,一晚五块。你别老让人坐两个钟头就占着。
我说:他就一个人。
老板看了一眼老康,又看了一眼 05 号机上亮着的那盏灯,那上头坐着谁,他看得见。
他问我:那台,谁坐的。
我说:一个熟客。
他说:熟客。你记的什么名。
我说:小曼。
老板把”小曼”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,没说什么,下楼了。楼梯响了两声,停一下,再响两声。
有一天老康下楼买烟。他那个田字格本撂在桌上,塑料绳没缠。
我看着那本子,站了一会儿,伸手翻开了。
前面几页,是他念过的那些话,铅笔写的,歪,有的句子划掉重写。翻到后面,有一页,四个字:你妈挺好。
“挺好”两个字底下有擦过的印子,纸都擦起毛了。原来写的是什么,看不出来。
我正看着,楼梯响了。老康上来了。
他站桌子对面,看着我手里的本子。
他说:你翻了。
我说:没有。我找纸。
他说:本子是我的。
我说:我知道。
他伸手把本子拿过去,塑料绳重新缠上,缠三圈,揣回兜里。他坐下,接着念下一段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那一段他念得慢。念到”你妈挺好,家里挺好”,05 号机上那个人抬起头,看了 02 号机这边一眼。就一眼,又低下去。
十一月那天夜里电话响了,他在。
座机搁在柜台角上,灰的,带个拨号盘,平时不响。我拿起来:喂。
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,南方口音里夹着我们县城的尾子。他说:我找康有德。
我说:我们这儿是网吧。
他说:我知道。他是不是天天去你那儿。
我说:来过。今儿也在。
他顿了一下,说:叔,麻烦你一件事——别让他再叫你写信了。
我说:什么信。
他说:他跟家里说,网吧有个小伙帮他写信,寄给我。我这边……收不着。
我把听筒递给老康。
他站着接,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张纸,我给他打的,折过好几回,边上软了。他就着柜台的灯,把纸抖开,一字一字念:
……你妈挺好,家里挺好,你不用担心,钱够花,过年要是忙就别回来,路上贵……
念完,他把听筒放回去,把纸又折起来,揣回兜里。
我站在那儿看着。他念的时候我听出来了——他不是在跟儿子说话,他是对着话筒,念给他自己听。那些字不是信,是台词。
我说:那信,你不寄了。
他看了我一眼,把那张纸从兜里又掏出来,抖开,对着灯看了一会儿。纸上的字是我打的,方方正正。
他说:寄哪儿去。
我说:南边。深圳。
他没接话,把纸折回去,揣好。
他说:你下回还给我打一遍。
我说:打哪一段。
他说:就那段。”挺好”。
他不来了是腊月。
腊月初先是隔一天来一趟,后来隔三四天,再后来,02 号机连着七八个夜里空着。老板问过我两回 02 号包不包出去,我说先不包。他也没坚持。
有天夜里下头一场雪,他来得比平常晚。上楼的时候裤脚上全是雪水,在地上洇出一滩一滩。他坐下,先没掏本子,两只手搓了半天,搓热了才掏。那回念得很短,一共三句,念完坐着不动,说:今天先这样。
我说:才三句。
他说:够了。
他把钱照一个钟头给我,走了。
02 号机的显示器上,搁着一只棉手套。灰的,右手那只,指头那儿磨破一处。
就是下雪那天落下的。他摘了手套搁在显示器上,走的时候没拿。我没喊他。第二天、第三天,一直搁着。兴许下回就拿,我想。
腊月二十三,包夜的人最多,一屋子火墙。02 号机空着,那只手套还搁在显示器上。
05 号机那晚也有人坐。她来得比平常早,身上穿厚了,围一条深色围巾,围巾垂下来,一头搭在膝盖上。进门她把围巾解了一半,又没解完,就那么搭着坐了半宿。
她走的时候,把椅子推回去,站在 02 号机跟前看了一眼那只手套。没问。
过了年,开春,老康没再来。
02 号机后来包出去了,一个跑传奇的,一包半个月。我收拾桌子的时候,把那只手套——就一只——收进柜台第二个抽屉,搁在最里头。
上头还有药味。开春后老板叫人把 02 号机的显示器换了一台,旧的那台搬进机房。我搬的时候,显示器顶上落了一层灰,拿袖子擦了两把。手套早收起来了,不然也就一块儿搬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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