晒椅子
四月二十六,下午,天闷。
我去粮油店买盐。老崔在柜台后头称米,门口站个老太太,拎两个塑料袋,问消毒水还有没有。老崔说没了,昨天一开门让人全拎走了。老太太说,你给我留两瓶。老崔说,留不住。老太太不走,站门口站了一刻钟,最后拎着空袋子走了。
我买了盐出来,走到店门口,抬头要上楼,看见她从街南头下来。
她穿一件灰外套,不是上班那身,扣子敞着没系。里头一条裙子,到膝盖,料子薄,洗得发旧,风一过贴在身上,又落回去。脚上一双黑皮鞋,后跟磨偏了一块,往一侧斜。腿上是丝袜,肉色的,看着有些发灰,快到脚踝那儿勾出一道丝,细,没拿指甲油点住,就那么挂着。她手里拎一个塑料袋,袋口攥着。头发别在耳后,有一缕没别住,掉下来。
没拎那个包。
——那个包我认得。黑的,人造革,比一般女式的大一圈,拉链坏了一个齿,用一根红绳系着。这半年她来,包就来;她走,包就走。今天没拎。
她走到粮油店门口站住,隔着那段墙根。她没看我,看的是我们店那扇卷帘门——拉到底,铁环扣着,原来那把挂锁也锁了一道。
老崔从柜台里探出头:要点啥。
她说:二楼那个,还开吗。
老崔说:关着呢。都关了。
她哦了一声,没走,还站在那儿看那道门。
我说:开着。
她转过脸。
我说:我来看店。门锁着,人在楼下。
话一出口我就后悔。老板交代过,谁也不许上楼,谁也不许开机,电表一格一格对着走,走多了他要数。老崔也听见了,从柜台里头抬起头,往我这边看。
她看了我一眼,说:那不上了。
我说:上来吧。楼上没人。
她站着没动,过了一会儿,跟我上了楼。
我把锁开了,卷帘门提到一半,让她先进,我再把它拉下来,只留一道缝透气。老崔的收音机在楼底下响,一段戏。楼梯窄,十三级,她一只手扶着墙,扶在墙上那行字下头——“禁止未成年人入内”,是老板自己写的,字往右上斜,横画拉得长,收笔收不住劲。
上到第八九级,她鞋跟往侧里一滑。我伸了手——
她自己撑住了墙。我的手停在半空,停了一下,收回来。
上去我就把 05 号机开了。开机要等,Win98 那面蓝的天慢慢铺过来,铺满,底下一排图标一个一个跳出来。开完我想起来,05 号机那把椅子还在楼下墙根底下晒着。我下楼把它端上来,坐垫那面晒了一天,烫手。我搁在桌子跟前,她站着等我摆好,才坐下。
二十二台机子都罩着布。我只掀开 05 号这一台。整层楼就这一块屏幕亮着,光落在她脸上,也落在她膝盖上那道裙褶上。
店里就我们两个人。楼下老崔的收音机一会儿一段戏,一会儿一首歌,我分不清它这会儿是放戏还是放歌。
她坐下,先摸褂子口袋,掏出一个掉了漆的小瓶——透明指甲油。平常这瓶塞在包外头那个兜里,今天没带包,就揣在身上了。她把瓶子搁在桌角,低头,在桌子底下弄那道勾出来的丝。弄什么样的,我没看清,也没问。
我看她。看她的裙摆压在椅子边上,压出一道褶。移开眼,去看柜台上的登记本。过一会儿,又看回去。
她坐下十来分钟,开一个免费邮箱,看一眼,关掉。屏幕上是什么,我站得远,没看清。
我站在柜台后头叠布罩,一条一条码在墙角。叠完了,我说:这阵子,你——
话到嘴边,我又咽回去。
她抬头:什么。
我说:没什么。楼下那把椅子我差点忘了搬上来。
她说:嗯。
她没有多问。她从来不多问。
又坐了一会儿,她起身,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——全店只有她推。她走到楼梯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台机子。
她说:下回我把几块钱补上。
我说:不用。
她说:该算的算。
她下楼。我跟下去,把卷帘门提起一条缝,看她弯腰出去,再拉到底,锁上。她往南头走,路过粮油店没停。街角理发店半扇门里,有人拿一把大扫帚扫地,扫两下停一下。
我上楼,把那把椅子拎起来掂了掂。她坐过的地方,坐垫上还留着一点热,很快也没了。
第二天上午老板来了。
他先看门框底下那道缝,上楼,抬头数电表。数完了,站到柜台前问我:昨儿你开机了。
我说:没有。
他说:电表走了两格。
我说:机器通着电,走的是待机。
他说:待机走一格。
我不说话。他就那么看我,看了一会儿,没再追。他走到 05 号机跟前,把那把椅子提起来,往地上一墩,又放下。
他说:这椅子你擦得挺亮。
我说:都擦了。
他说:都擦。单这把墩得响。
他下楼。走到楼梯拐弯那儿,脚在铁板上挪了半拍,才接着往下走。
他走了以后,我把电表底下那行铅笔字擦了,照着”走一格”重写了一遍。写完我就知道,写了没用——两格是他自己数的,他记着。
下午我又把 05 号机擦了一遍。掀键盘的时候,手底下按着桌布,摸着鼓起一小块。
我把键盘掀开。
一支自动铅笔。粉的,笔头上一个塑料卡通猴,猴的一只耳朵缺了个角。
我认得这支笔。三月里老板从 11 号机键盘边上把它捡起来,搁在柜台上,问我谁的,我说不知道。它搁到第四天,不见了。我以为让哪个客人顺手拿走了。
它没不见。它到了这儿。
我把笔捏在手里,在 05 号机跟前站了半天。
她上楼来,不是来看邮件的。她从南头走下来,路过粮油店,问老崔楼上开不开,就为了搁下这一支笔。
那她是什么时候搁的?是她坐下开邮箱那会儿,还是她起身推椅子那会儿?我记不清。她把椅子推回去,笔已经在底下了。
我把笔放回原处,把键盘盖好。
那几天楼梯口一响我就抬头。上来的都是熟脸,没有一个拎塑料袋的。
过了两天,老崔跟我说,那天下午她走了以后,又回来过一趟,在粮油店门口问他:二楼那个看店的小伙,是不是天天在。
老崔说:在。一天不落。
她说:哦。
老崔问她要点啥,她说不要,走了。
就这一句。问完就走。我那天就站在楼上,隔着一扇拉下来的卷帘门。
门开到五月底才重开。开门头一天,我把二十二台机子一台一台通电,擦一遍,试一遍。05 号机那把椅子我从楼下搬上来,擦干净,摆回原来的位置。楼梯口墙上那面电表,老板把底下那行铅笔数抄到新的一张纸上,旧的那张撕了,团了。
他撕那张纸的时候,我看见上头的数还是两格。
她没来。
六月,七月,南头那几家歌厅一直关着门,有一家把招牌摘了,改卖衣服。05 号机坐过别人,年轻的、岁数大的、包夜的,我都照常收钱,照常往登记本上写。她”小曼”那两个字还排在三月那一页上,一页一页往后翻,再没有。
那支笔我搁回 05 号机键盘底下,没动。有回一个客人坐那儿,胳膊压着键盘往下按,我过去把键盘抬了一下,让他换个搁手的地方。
他不知道底下有东西。就我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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