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修

她说:那台怎么了。

我说坏了。

她看了我一会儿,说:坏在哪儿。

我没答上来。

键盘是好的,屏幕是好的,电源线插着,开机也好好的。坏了的是机箱侧面那张纸,老板写的两个字,贴在我伸手够得着、从门口看不见的那一面,朝着墙。

三天前他把那张纸搁在柜台上,说:贴上,最里头那台。我问他怎么了。他说不用你管,谁问都说坏了。

入秋以后店里一天比一天空。南头那几家歌厅是七月里关完的,最后一块招牌摘下来那天,街面上静得不像话。老崔那台收音机搁在窗台上,一天也没响几声——没人上楼,他就不放戏。我守夜,天亮前扫一遍地,烟头从键盘缝里往外抠,抠出来搁在易拉罐里。白天我趴在柜台上记账,登记本翻得慢,一页能空两天。后半夜没人了,我把灯留一盏,只照到最里头那排。

老板那阵子来得少,中午上来一趟,掀开铁盒数一数钱,再下去。他说生意淡,机器不用都开着,空着也是耗电。

她不用上夜班了,改成白天来,来得比从前勤,坐得比从前短。有时候上午,有时候下午,不挑时辰。她那件深色的开衫一直穿着,进了屋也不脱,就搭在椅背上。丝袜换成了深的,有一处勾了丝,在椅子螺丝上挂了一下,她低头看了一眼,没弄。鞋还是那双黑的,后跟磨偏的那一侧皮都磨白了。她随身带来一个铁皮保温杯,掉了漆,杯口一道缝,拧不严,搁在桌子右上角。那杯子她早先用过,拿去给咳嗽的老张倒过水,是去年冬天的事了。

05 号机我天天擦,键盘底下也擦一遍。那把椅子是全店最好的一把,坐垫不塌,靠背不晃,我不给人换。她在登记本上写的那两个字,笔画收得轻,翻过来也能看见印子。

十月二十四号,下午。老板上楼,先看铁盒,再拿抹布把柜台抹了一遍,抹完把抹布搭在椅背上,说:最里头那台,报个修。

我说那台好着呢。

他说:好着也报。

我说报修总得有个由头。

他说:由头你自己编。

我说是不是前几天有人来问过。

他没答,反问一句:那台平时谁坐。

我说就一个常客,后半夜来的。

他说:以后不开了。

他从兜里掏出一张裁好的纸,往柜台上一放,走了。纸上是他的字,往右上斜,横画拉得长,收笔拖出去一截,就两个字。我照他说的贴了,贴完退后两步看,从门口看不见,得走到最里头才看得见。

隔了一天她来了。她上楼先站住,往最里头看一眼——她每回都这样,先看那儿,再走到 03 号机跟前,拿袖子把屏幕擦一遍,才往 05 号那边走。这天她擦完 03,走到 05 号跟前,站住了。

她伸手把椅背上的开衫拿起来,搭在胳膊上,看着那张纸。

她就问了我开头那句话。我说坏了。她问坏在哪儿。我答不上来。她就那么看着我,没有问第二遍。

我去柜台后头把电源线插回去。老板是把它收走的,收在我那个抽屉里,我趁他下楼找出来插上了。我把 05 号机的电源按下去,那面蓝的天铺上来,铺到一半停住,等开机。

她没坐。她站着,说:他不让开了。

我说没人不让。

她说:那你贴它干什么。

我说贴着好看。

她笑了一下,很短,坐下,把开衫搭回椅背原来那个位置,又把包搁进椅背和墙中间那道缝里,跟往常一样。

她坐下以后没开机。屏幕黑着,映出她的脸,她不动,屏幕上那张脸也不动。我站在柜台后头,看见,移开,过一会儿又看见。

我伸手想把机箱上那张纸揭下来,手伸出去又收回来。最后我只是把桌子抹了一遍,抹到她那半边的时候绕开了。

她说:我坐这儿,不碍你的事吧。

我说你哪天坐都不碍。

她说:那哪天都行?

我说哪天都行。

她说:说好了。

我说说好了。

下午进来过一个念初中的小孩,站在 05 号机旁边看,问我这台能不能开。我说坏了。他趴下看了看,说:它屏保还亮着呢。我说那就是屏保。他没听懂,看了看我,走了。

她坐到天快黑。老板的规矩是天黑前要上来收一趟钱的,那天他没上来。

她起身的时候,先把键盘往里推了推,然后手伸到键盘底下,摸了一下。她摸出一支笔。粉的,自动铅笔。

那支笔我认得。开春的时候有人在柜台角上捡到过一支一样的,后来不见了,再后来它出现在这台机的键盘底下,我把它搁回原处,一直没动。

她把笔捏在手里,转了两下,收进开衫的兜里。

她收了那支笔,我才明白那不是搁下的东西,是搁在这儿寄存的。她搁了小半年,一直没忘它在哪儿。一个人记着一支笔记这么久,多半是要走的人了。

她到柜台前交钱,两块。交完回身拿开衫,拿的时候胳膊碰倒了那个保温杯。杯盖本来就拧不严,水淌出来一点,洇在桌角上。她拿袖子要擦。

我说我来。

我伸手去按杯子,她的手也按在杯子上。两只手在一处碰了一下,就一下。她的手没缩,我的手也没缩。杯子里还剩半杯,是凉的。

她把手拿开,把杯子往我这边推了推。

我想说这不是你的杯子吗,话到嘴边没出口。

她说:这个我用不上了。

我说你的东西。

她说:用不上了。

她走到楼梯口,回头看了 05 号机一眼,说:灯别关。

我说嗯。

她下了楼。楼下的粮油店还亮着一扇窗,老崔在里头算账。她走到门口,没往南,往北去了。北边是长途车站的方向。

第二天老板上楼,先看铁盒,再看最里头那台机的机箱侧面。纸还在,贴得挺好。

他说:那台没动吧。

我说没动。

他伸手把那张纸按了按,没粘牢,翘起一个角。他按平了才走。

他走后老崔上楼接水,站在饮水机边上,说:昨儿后半晌,楼梯上站着两个人。

我说就我一个。

他说:那女的走的时候往北走的。

我说我不知道。

他说:你站在楼梯口看了半天,你说你不知道。

我没说话。他接满水,下楼了。

过了两天,老崔又上楼,站在 05 号机那儿看了一会儿,说:这台空着也是空着,搬楼底下搁东西正好。我说老板不让动。他说行。

我心里算过一笔:她要是下回再来,我还得再插一回电源线。老板那把抽屉钥匙就挂在柜台上头那颗钉子上,我够得着,他也看得见。

桌上那半杯水我没倒。杯子搁在桌子右上角,摆在最显眼的地方。老板上楼收钱,坐下就能看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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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备注】
05 号机机箱侧面那张纸翘角,我按平过,第二天还翘。
那把椅子的靠背又松了,我拧紧,坐上去还是响。
桌上那个杯子我挪过一次,搁到柜台底下,第二天又端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