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着

入冬以后,我每天给一个空杯子换一回热水。

杯子是铁的,掉了漆,杯口有一道缝,拧不严,搁在 05 号机桌子右上角。早上我去饮水机接满,夜里倒掉,第二天再接。没人喝。我就是怕它凉透——这话跟谁说都没道理,我没跟人说过。

十一月里店里一天比一天空。天冷了,学生进不来,白天大半排黑着,灯只开柜台上那一盏。午后偶尔上来一两个人,查个天气,看个价,坐半个钟头就走,走的时候把椅子往里推一推。我守夜,天亮前扫一遍地,烟头从键盘缝里往外抠,抠出来丢进易拉罐,这两个月攒一天也攒不满一个底。楼下粮油店的煤味顺着楼梯口往上冒。夜里冷,我把电暖器拖到柜台底下烤脚,烤一会儿就跳闸,跳了再推上去。老崔那台收音机搁在楼下窗台上,一天响不了一回;没人上楼,他就不放戏。老板来得少,中午上来掀开铁盒数钱,数完把抹布搭在椅背上,说生意淡,机器不用也都开着,白耗电。

中午有个人上来,问能不能往软盘里拷东西。他从兜里掏出一张 3.5 的盘,标签是空的。我给他开了台机子。拷完他问多少钱,我说一块。他把一块钱搁在柜台上,顺手指了指最里头,问:那台怎么黑着。我说报修。他说可惜,那台对着窗。说完提起盘走了。

我照旧每天擦 05 号机,屏幕、键盘、鼠标,键盘底下也擦一遍。椅子是全店最好的一把,坐垫不塌,靠背不晃,我不给人换。机箱侧面那张纸还贴着,翘起一个角。我按平过两回,第二天还翘。她那两个字还在登记本上,翻到那一页就能看见,笔画收得轻。

那天下午天阴着。老板上楼,后头跟着个人,灰夹克,夹着个皮包。那人进门先拿手往柜台边上一台机箱拍了两下,说:都这岁数了。

老板说:还没到岁数。

那人说:二十二台,我一趟拉不完,得两趟。

他从门口一路往里走,一台一台看。他敲机箱,拿小螺丝刀拧两下,拉拉光驱,翻翻键盘背面。走到我这台跟前,他抬眼看我一眼,没说话。走到 06 号那台,他侧着耳朵听了听风扇,说这台响得厉害,白给都不要。老板在后头跟着,不接话。

走到最里头,他停了。他说这台看着还行。老板说这台不卖。那人说看着还算齐整,怎么不卖。

老板说:报修了。

那人弯下腰,伸手按 05 号机的电源。
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电源线是我前天夜里偷偷插回去的。老板原本把它收走了,收在我那个抽屉里;趁他下楼吃饭,我摸出来插上,插上就忘了拔。

屏幕亮了。

那人回头看老板,老板看我。

老板说:线谁插的。

我说不知道。

他说:我走的时候拔了。

他走过来,弯腰把线拔了,卷成一卷揣进兜里,又顺手把桌上那个杯子端起来掂了掂,说:这个一块,凑个整。我伸手把杯子从他手里拿了回来。

他愣了一下,笑,说:行,不缺这一个。

那人又问:什么毛病。

老板说:重启一下就好了。

那人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,提着包往外走,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机子,走到门口说:十一台是好的,我记下了。

两个人下楼了。过了会儿老板在楼梯口喊我。

柜台后头他坐下,掀开铁盒,没数钱,问我:那台机子动了没有。

我说没动。

他说:线呢。

我说不知道谁插的。

他说:这店里就你跟我有钥匙。

我没说话。

他说那人出一百二,一台旧机子,卖了能添半台新的。他手指头在铁盒盖上敲了两下,说:你要修,就修好给我看。修不好,下回他来了就拉走。再让我看见那台亮着,你一个月扣十块。

我说我修。

他说:修哪儿。

我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那台哪儿也没坏,这话到了嘴边,又咽回去。

他看了我一会儿,把抽屉钥匙从柜台上头那颗钉子上摘下来,搁进自己兜里,说:线在我这儿,你别找了。

那天夜里我守着店,一直在想那句话。那句话不对,哪儿不对,我说不上来。

我去机房,把床底那个饼干盒拖出来数了一遍。一百二,按我一个月四百,不吃不喝也得攒些日子。我把盒子推回去,又拖出来,又推回去,来回弄了两回,末了搁回原来的位置,拿那双雨鞋压好。这事我没跟老板提,提了他也不会当真。

第二天早上我把 05 号机拖出来,开盖吹灰,把内存条拔下来擦了一遍,又插回去,换了个电源风扇,硬盘线重新压了压。开机,还是好好的。我把机盖扣回去,螺丝一颗一颗拧紧。它哪儿也没坏,这我早知道。我揭起那张报修纸看了一眼,底下蹭掉一小块漆,我又照原样贴回去了。

中午老板上楼,掀开铁盒数钱,数完没走,坐在柜台后头抽烟。抽了半根,他说:上个月有人来问过,那台平时谁坐。

我说派出所?

他说不是。

我说那是谁。

他没答。

他说:我说不上来,就报个修,省得再有人来问。

我说那台就是个常客坐。

他说:常客也有名有姓。

我说登记上有。

他说:登记上有,人就认?她那两个字,谁写得出来。

他把烟摁灭在易拉罐上,说:她的事你别沾,上回我跟你说过。

我说我没沾。

他说:杯子呢。

我说哪个杯子。

他朝最里头抬了下下巴。

我说不知道谁的。

他说:那就扔了。

我没应。他站起来,下楼了。

那杯子我没扔。第二天早上我照旧接了热水,搁回桌子右上角。水冒着一点热气,屋里冷,那点气一会儿就没了。

我又去过一回楼下。老崔在算账,收音机开着,放的是歌。他抬头看我一眼,说:那台机子还空着。

我说空着。

他说:空着也是空着。

我说老板不让动。

他说:你上回也这么说。

他把账本翻过去一页,没再往下接。停了一会儿,他又说:那人今儿来过,问我你这楼上还有几台能卖。我说我说不上来。

我说你怎么答的。

他说:我就这么答的。

他把笔搁下,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。

05 号机我一直没敢再开。那张纸我按过两回,还是翘。机子我修不好,也不打算让人拉走。老板说的一百二,我攒攒也有,我没提;他也没再提。

月底算工钱,他在纸上少写了十块,说是那台机子的账。我数了数床底下那个饼干盒,够。

来问的那个人是谁,老板没说。我也没处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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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备注】
05 号机机箱上那张纸翘角,我按平两回。
那把椅子的靠背我拧过,坐上去还是响。
饮水机的热水一天烧两回,头一回是早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