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页纸
她上楼的时候怀里夹着一卷纸,两只手都插在袖子里。
后半夜的店是这样:柜台上留一盏灯,最里头那排黑着,只有 22 号机的屏保在墙角一闪一闪。22 号机在最靠里那个角上,显示器背着全场,谁坐那儿我都看不见他屏幕上是什么。那把椅子少一颗螺丝,我垫了一张对折的硬纸板。
入冬以后店里就没什么人了。白天上来一两个,看看天气,看个价,坐半个钟头走。夜里包夜的也就三四个。天亮前我扫地,烟头从键盘缝里往外抠,抠出来丢进易拉罐,攒半个月也攒不满一个底。鼠标我每礼拜清一回,把球抠出来,拿袖口擦干净,再装回去。二十二个鼠标,哪个飘、哪个跳、哪个滚起来吱吱响,我闭着眼都知道。最里头那个旧鼠标滚起来就吱吱响,我一直说给它换一个,一直没换。
05 号机一直空着,机箱侧面那张纸翘着角。桌上那个铁皮杯子我照旧天天换一回热水,没人喝。登记本上小曼那两个字还在,翻到那一页就看见,笔画收得轻。
老板中午上楼掀铁盒数钱,数完把抹布搭在椅背上,说机器不用也都开着,白耗电。抽屉钥匙在他兜里,我要找零钱,得跟他说一声。他白天不在这儿坐,01 号机也空着。门口那块棉帘子上头有个洞,是我去年钉钉子钉偏了,一到冬天就漏风,我用胶布贴过,贴不住。
十二月九号,后半夜两三点,她上来了。
她进门没往里头走,站在柜台前头。外套是灰呢子的,袖口磨得发亮,起了一层毛。围巾绕两圈,底下露出一截毛衣领子。她看了一遍墙上那张价目表,说:你们这儿几点人最多。
我说八点到十点最挤。
她说:那我后半夜来。
我说后半夜也是两块。
她说:我不是为便宜。
她把那卷纸搁在柜台上。皮筋箍着,皮筋上还缠了一圈白线。她说:我请你打一份东西,我不上网。
我说我这儿不是打印店。
她说:打印店我去过。说到这儿她就停了,手隔着袖子在胳膊上按了一下,像是还有半句,按回去了。
我说打什么。
她说:一份协议。我写好了,你照着打。
我说我不是打字员。
她从怀里摸出钱包,按扣的那种,旧得发白。抽出五块,又摸出一块,六块,推过来。她说:你先拿着,不够我再补。她说赶集那两天街上人多,认得她字的人也多。
她把皮筋松开,纸卷摊开,几张信纸,字写得密,横都压着格。她翻到最后一页给我看,底下两个字,秀云。她说:就这些。
我说行。
她就在 22 号机那把椅子上坐下来,机子不开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后半夜的店,一盏灯,一台 18 号机的屏幕,两个活人,再没别的。
我打了两夜。夜里没人,我坐在 18 号机上,一个字一个字往记事本里敲。她写的是连笔,有几处涂改,涂成一团,我就照底下改过的抄。智能 ABC,有些词打不出来,得翻三页往后找;碰上不会念的字,我就把偏旁拆开念给她听,她说不是,我换了单字打,打对了她说对。
头一夜打到第三页,她从椅子上起身站到我背后,看屏幕。她伸手指了一下,隔着那层灰,没挨着,说:这个字错了一个。我说改了就好。
她把柜台上那几张信纸的边对齐了,才收进怀里。
第二夜她带来一页改过的,把上回撕掉的那半页也带来了,说照着这个打。第二夜打完,天快亮了。我把文件存进一张软盘,蓝的,标签是空的,那盘是我自己留的。存的时候我把上头那个写保护的拨片推回去,推了两回才到位。
第二天上午我跟老板说下楼买包烟。粮油店就在楼梯口,我下了楼,往东走,走到邮局过去第二家。打印店门脸窄,柜台玻璃底下压着一张过期的挂历,还有几张打废的底稿。老板娘姓周,低着头在算账。我把盘给她,三页,一块五一张。
打印机是针式的,一开就咔咔咔地响,像粮油店门口那几只啄米的鸡。打第一张卡了纸,她把撕下来的半张顺手垫在机子底下。三张打完四块五。我给五块,她找五毛。我说按四毛五算行不行,她说开机就收这么多,打一张也是四块五。
我把三页纸卷起来揣在怀里,盘揣在兜里,骑车回来。上楼的时候老板已经在柜台后头坐着了。
他看我一眼,说:烟呢。
我说忘了买。
他说:你兜里那块方的,是什么。
我把盘掏出来搁在柜台上。
他说:粮油店就在楼下,你买一包烟去了半个多钟头。
我说我去邮局寄了封信。
他把盘拿在手里,翻过来看那一面,说:寄信你带盘。
我没接话。他把盘搁进自己兜里,说这店里的机子不许给人干活,工钱的事他想想再算。我伸手想把盘拿回来,手伸出去半截,他已经低头去掀铁盒了,我就把手收回来,按在柜台边上。
那天夜里我把那三页纸摊在柜台上,一页一页看。
敲的时候我眼睛在纸上,对着抄,抄完也就忘了。这回从头看下来,前头都是家常话:房子,家具,一台缝纫机,三千块钱。翻到最后一页底下,一栏空着大半,末了一行有三个字。
陈志强。
这三个字我认得。五金店那个老板,每晚八点整上来,坐 03 号机,十点二十一下机。他在登记本上写这三个字写了三年,起笔往下压一下,收笔往上挑,最后那一横总伸出去一点。三年了,每一回都一样。有一年冬天他连着来了两个多月,一天没断,下机走的时间分秒不差,我在 01 号机上给他记过账,也是这三个字。
他那一行我天天看,跟看自己写的差不多。
我把登记本翻开往回翻。他那一行好找,八点那一栏,四块,日期是十二月九号。再往后翻两页,是她那两个字,秀云,金额那儿写着二。同一本子上,两个人同一天来,中间隔着十几行别人的名字,谁也不挨着谁。
我把本子合上,搁回柜台角。
那天后半夜她没来。我坐在柜台后头,把她头一夜问的那句话又想了一遍。她问的时候正看着墙上那张价目表,我以为她在算钱。八点到十点最挤,可她说她不是为便宜。
她说过礼拜天来拿。礼拜天她没来。上午我一个人走到东头,在打印店门口站了一会儿,往里看了一眼,老板娘还在算账,我没进去。下午店里一个人没有,我把二十二个鼠标都清了一遍,球一个一个擦干净装回去。擦到最里头,22 号机那把椅子上还垫着我那张硬纸板,我把纸板抽出来,换了一张新的,底下积的灰扫干净了。
礼拜一晚上八点整,陈志强上楼。他把四块搁在柜台上,我伸手去收,两只手在钱上头差着半寸,谁也没碰着谁。十点二十一他下机,走到楼梯口站了一下,回头往最里头看了一眼,才下去。他从来不回头。
那三页纸我压在柜台第二个抽屉里,还有那卷牛皮纸、那圈白线,和她多给的一块五。抽屉的钥匙在老板兜里,他每天中午开一回,找零钱。那张软盘也在老板兜里,跟着他下楼吃饭去了。我张了两回嘴,头一回他在跟老崔说话,第二回他已经走到楼梯口了。
她要是来拿,我得从那个抽屉里拿出来给她。那个抽屉的钥匙,老板也有一把。
1 | 【备注】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