找儿子
那老头一上楼就往里走,谁也没看。
他穿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领子扣得齐整,脚上一层土。他不看柜台,也不问价,径直走到最里头那排,在 05 号机跟前站住,不出声。那排靠窗,能看见楼下的街。
我说上网先交钱。
他回过头,说:我来找人。
我说找谁。
他说:找我儿子。
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纸。纸叠得很小,边都磨毛了,摊开是从不知哪儿撕下来的一角,上头抄着一行字。他指给我看,反反复复说:他说在这儿,他说在这儿。
纸上的字抄得歪,一行是解放路,底下还有两个字,二楼。
我说这儿就是二楼。
他说:那就在这儿。
那阵子店里空。入冬以后白天没什么人,整排整排的机子黑着,就柜台上我这台亮。午后偶尔上来一两个,坐半个钟头就走。我守夜,天亮前扫一遍地,烟头从键盘缝里往外抠。老崔那台收音机搁在楼下,一天响不了一回。老板中午上来掀开铁盒数钱,数完把抹布搭在椅背上,说生意淡,机器不用也开着。
我把那老头让到门口那张矮凳上,给他倒了杯热水。他不喝,捧着,捧凉了也不言语。那张纸一直捏在手里,捏得那行字都发亮了。
我说你儿子叫什么,走多久了。
他说叫小勇,出去好些年了。他说小勇给他来过信,信上写过这个地址。
我说我们这儿没有叫小勇的。
他说:他不上班,他来上网。
我说上网的也不叫小勇。
他没接话,只是往最里头看。05 号机的屏幕黑着,映着窗。
我说他大名叫什么,我翻翻本子。
他愣了一会儿,说:就叫小勇。
我说姓什么。
他想了想,说:姓什么,我记不住了。
他从桌上拿起笔,在废纸背面写了两个字,小勇。字写得很慢,一笔一顿,写完看了一遍,说:就这个。
我把纸拿过来看了看。那两个字也是抄的,跟他手里那张纸上的一样歪。
天快黑了,他站起来,把矮凳推回原来的地方,慢慢下楼。
矮凳是门口那张,四条腿不一般长,我垫过一张对折的报纸。他走以后我把凳子摆正,那条腿又晃起来。
隔了一天他又来,这回手里攥着个信封。信皮发黄,边角磨软了,邮戳糊了一半,看不清年份。他把里头的信纸抽出来给我看。信写得短,写到地址那一行,写着解放路二楼,后头没有门牌号,也没有店名。
我说这上头没写是哪一家。
他说:都是二楼。
我说这条街有好几个二楼。
他说:那我就一个一个找。
我把信纸递回去。他叠了,塞回信封,塞得慢。
我翻过登记本。从去年翻到今年,一页一页,没有小勇。翻到 05 号机那一行,我停了一下,是两个字,小曼。我把本子合上,搁回柜台角。
老板上楼,看见我翻本子,说:找谁。
我说找人。
他说:本子上只有交过钱的。
我说知道。
他把本子拿过去,翻了两页,又搁下,说:找人就找人,别翻我的本子。
十一月二十六号,天擦黑,下起雨来。他上楼,还是先往里头看一眼,再走到矮凳那边坐下,衣裳肩膀湿了一片。老板上来收钱,看见他,把我叫到柜台后头,声音压得低:这是谁。
我说等人的。
他说:等谁。
我说等他儿子。
他说:你认识?
我说不认识。
他说:不认识你留他坐这儿。
我说外头下雨。
他说:下雨是他家的事。
他又说,一会儿查的来了,看见一个老头坐在门口,你怎么说。他一句一句说得不急,我一句也没接。
我说是我老乡,来找我。
他说:老乡你叫什么。
我没答上来。
他说:你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。
那老头在门口听见了半句,撑着凳沿站起来,说:我不碍事,我这就走。他从柜台前过,脚步慢。老板看了他一眼,没拦,也没送。老头走到楼梯口,回头往最里头看了一眼,下去了。
第二天老崔上楼接水,说:昨天那个老头我见过。
我说哪个。
他说:穿灰褂子的,站楼下看半天。上礼拜也来过一回,站在粮油店门口,问我这楼上是干什么的。
我说你说了什么。
他说:我说上网的。
他说那老头问,有没有个叫小勇的在上头。
老崔说:我上哪儿知道小勇是谁。他还问我,你们这儿几点上班。
他把水接了,下楼去了。
我这才明白,他不是昨天才走错。他走了不是一天了。
我把这事跟老板提过一回,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小勇的。老板说这条街上叫小勇的有好几个,卖早点那个叫小勇,修车摊上打气那个也叫小勇。他说:你要找,得有个姓。我说他没姓。老板笑了一下,说:没姓,那就是谁都行。
我说他手里有封信,写着解放路二楼。老板说:解放路二楼多了,你说的是哪一家。我说信上没写。他说:没写就是没写,你别替他编。我说我没编。他把烟点上,没再说话。
十一月里他来过四五回。有时候上午,有时候下晌,来了就坐在矮凳上,不说话,看我这边打字。他看我打字看得认真,我打什么他都不问。有一回他站起来,走到最里头,伸手按了 05 号机的电源。屏幕没亮。他又按了两下,还是没亮。他说:它坏了。我说坏了。他走回矮凳上坐下,没再问。
过了三天他没来。第四天下晌他上来了,还是那身衣裳,还是那个信封,手里多了一根拐棍。他上楼先站着看,看我这边,又往最里头看一眼,才往矮凳那边去。我给他倒水,这回他没接,说:他不在了。
我说谁。
他说:小勇不在了。
我没问他怎么知道的,他也没说。
他把信封搁在柜台上,说:这个你拿着。他要是来,你给他看。
信封上没写收信人,也没写寄信人,只有那半边糊了的邮戳。信纸上那行地址还在,还是解放路,还是二楼。
他往楼梯口走,走两步又折回来,把那张矮凳推回原来的位置,才下去。全店只有她推椅子,他是第二个。
那个信封我压在柜台角上。第二天老板上楼,拿起来看了一眼,又搁回去,没问。那天他没掀铁盒。
过了两天他也没来。我把门口那张矮凳挪到墙根底下靠好,免得再有人坐。信封我没拆,一直压在柜台角上,老板每天翻本子,翻到那一角就会看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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