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螺丝

我兜里揣着一颗鼠标球,揣了三天。

球是从 21 号机上抠下来的。21 号机在最里头那排,挨着墙角那台 22 号,是全店离电暖器最远的一台,冬天坐那儿的人一晚上要换两回手。它那个鼠标是旧的,滚起来吱吱响,别的机子上换下来的球我都留着,本来早该给它换。十三号夜里我把它抠了下来。

十二月的店里冷。电暖器搁在柜台底下,烤热一只脚就得换另一只。白天没人,我拿湿抹布擦屏幕,屏幕上全是指头印和烟灰,擦完一层,第二天又是一层;键盘翻过来磕,磕出来的烟丝和瓜子皮能堆一小堆。凌晨最冷的那两个钟头,我把脚搁在电暖器上烤,烤一会儿挪开一会儿,怕把鞋底烤化。天亮前扫一遍地,拖一遍楼梯口,把棉帘子掖好,风还是从卷帘门底下往里钻。楼下老崔那台收音机搁在窗台上,放了戏就是有人上楼,放了歌就没事,这个我听了一年多,一听就听得出来。

鼠标我每礼拜清一回,把球抠出来拿袖口擦干净,再装回去,这手活儿店里就我会。老板中午上楼掀铁盒数钱,数完把抹布搭在椅背上,说生意淡,机器不用也都开着。包夜的从前一晚上五六个,这会儿最多三个。夜里我守柜台,柜台底下搁一盒泡面,水开了泡上,汤不敢搁桌上,怕碰倒,就搁在脚边。

05 号机一直黑着,机箱侧面那张纸翘着角。桌上那个铁皮杯子我天天换一回热水,没人喝。登记本上小曼那两个字还在,翻到那一页就看见。去年冬天那阵子她上楼总戴一顶黑线帽,进门摘下来,扣在靠墙那边的桌角上,走的时候再戴上;开春以后就没见过那顶帽子。

十二月十二号后半夜,他上来了。

他进门先搓手,搓完把手插到底下,站着看了一遍墙上的价目表。二十三四的样子,穿一件黑棉衣,肩那儿空着一块,不合身,袖口有油光。手背上有冻裂的口子,横着好几道,有一道裂得深,边上结了黑痂。他问包夜多少,我说五块。他从兜里数出三块搁在柜台上,两张一块的,一个五毛,那个五毛是九几年的,铜色都磨白了。他说上半夜他不在。我说包夜就是五块,不分上半夜下半夜。他说那他天亮前走。我说行。

他要坐 21 号机。我说那台鼠标不好使。他说他不用鼠标。

他胳膊底下夹着一个塑料袋,里头是两个凉馒头,坐下掰了半个搁在键盘边上,到天亮也没吃。

他在登记本上写名字,写得很慢,写完还看了一遍。他写的是黄,只一个字。他说姓黄。我把那三块收了,没往铁盒里搁,先压在登记本底下。

那夜我起来添水,从他背后过。他屏幕上开着记事本,白的,一个字都没有。他两只手搁在键盘上,一会儿敲一下,一会儿敲一下,敲完了也不看屏幕,看的是斜对面最里头。他抬头见我,问了一句:这楼上晚上就你一个人。

我说是。

他点了下头,没再问。

十三号夜里他又来,还是三块,还是 21 号机。十四号夜里也来。他每次上来先看一眼最里头那台黑着的机子,才往我这排走。

到十四号夜里,来包夜的老客人里有一个要坐 21 号,说那儿的椅背靠着墙,后背不着风。我说那台鼠标坏了。他坐下来扒拉了两下鼠标,箭头不动,就换了 20 号。他走的时候甩了一句,说你们这台早该扔了。我说修修就好。

十五号中午,老板数完铁盒没走,坐在柜台后头点烟。他说:包夜这几天几个。

我说两个三个。

他说:最里头那台 21,天天亮着。

我说有人坐。

他说:那个人交了几块。

我没答。

他把烟按在易拉罐上,站起来走到最里头,两个指头捏着 21 号机的鼠标翻过来看了一眼,说:球呢。

我说丢了。

他说:你那个兜,我看三天了。

我把球掏出来,搁在柜台上。

他说:一个球值几分钱,你藏它干什么。

我说怕人占那台。

他说:那台有人占着?

我说没有。

他看了我一会儿,没再问。他把球捏起来搁进自己兜里,说:短的那六块,今天补上。他说包夜就是五块,不分上半夜下半夜;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,看的是墙上那张价目表——那张是我写的字,比他的整齐。我说我补。他把铁盒掀开一条缝,我就把钱数够六块,一张一张压进去。他没看我数钱,一直看的是最里头那台黑着的机子。

那天下午他下楼以后,我收拾 21 号机。桌腿边上搁着一把小螺丝刀,塑料柄,红的,不是店里的。店里那把大的在工具箱里,这把是修眼镜用的那种,杆子细,头也小。

我捏着它蹲到最里头,看 05 号机的侧板。

侧板上四颗螺丝,靠上那颗是新的,亮的,边上没有锈,十字口干干净净。下头三颗锈成一片,跟机箱一个色。

上个月我开过一次盖,吹灰,换了个电源风扇,那回四颗螺丝都是锈的,我用螺丝刀一颗一颗拧紧,末了还拿手抹了一遍,怕积灰。

他挑 21 号机,不是为椅背靠墙。那个位子一转头,正对着最里头。

他每回上楼,从柜台前过,都往最里头看一眼。头两夜我以为他是怕坐到有人的位子。他坐下的第一件事也是往那边看一眼,看完了才把手搁上键盘。

我回柜台,把 21 号机的桌面翻了一遍。我的文档里有一个记事本文件,名字是三个数字,打开,里头一行字都没有,创建时间是天亮前。登记本上他那七行,机位那一栏写的都是 21,金额那儿都是三。

我站了一会儿,想把 05 号机的侧板卸下来看看里头,手搁在那颗新螺丝上,没拧。机箱上还贴着那张报修纸,我按过两回,第二天还翘。

老板说过,上个月有人来问过,那台平时谁坐。他说他想不起来,就报个修,省得再有人来问。

我又想起那几天夜里起来添水,从他背后过去,他都是那个姿势,手搁在键盘上,一会儿敲一下。他敲的不是字,那个文件里到天亮还是空的。

十六号夜里他没来。十七号夜里也没来。

十八号夜里他又来了,还是三块,坐的还是 21 号机。那夜我收他三块,往铁盒里搁了五块,差的两块是我自己补的。天快亮的时候他起来接水,从我这边过,回头看了一眼最里头,又转回去坐下。天亮前他走了,走的急,登记本上他那一行我替他收了尾——他这几天写的是同一个字,黄。

第二天中午老板掀铁盒,一张一张数完,把钱搁回原处,说了句数目对。他下楼前从兜里把那颗球摸出来,搁在柜台上,说:21 号那个鼠标你换一个,别老让人说坏了。我说好。我把球装回 21 号机的鼠标里,滚起来还是吱吱响。那把小螺丝刀我揣兜里了,走路的时候在兜底碰出一点响。

我想把 05 号机侧板上那颗新螺丝换下来。去机房翻了报废机箱,螺丝倒出来一小堆,长短粗细都对不上,没有一颗能拧进那个孔。我又一颗一颗捡回铁盒里,盒子扣上,推回床底下。

那颗螺丝还拧在那儿,亮着。

老板每天中午上楼,掀完铁盒往最里头看一眼。他看的是那台机子,那台黑着,看不出什么。螺丝在侧面,外头看不出来,得蹲下去才看得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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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备注】
21 号机的鼠标球装回去了,滚起来还是吱吱响。
05 号机侧板上那颗螺丝是新的,我拧过一回,拧不动。
机房那台报废机箱的盖子我没扣,螺丝撒了一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