投保单

按键的声音先上的楼。

那种带语音的计算器,按一下念一声,一两千的数字上去,念得也不太清楚,像有个女的在楼底下报数。音量开到最大,隔着一层楼板都听得见。

十二月二十九号,年前。店里满座。出去打工的开始回来了,回来的人先在家睡一天,第二天就上楼,一坐一整天。座位不够,我把机房那两个塑料凳搬出来搁在电暖器旁边。拖线板也紧,谁带了插排就用谁的;头一天有个插排冒过一次烟,打那以后我就不让人往上头叠插排了。

有人腰上别着 BP 机,一天响不了一回,响了就跑下楼,去粮油店借电话。老崔那台收音机搁在窗台上,上午放歌,中午放了半段戏,下午又换回歌。电暖器一天烤下来屋里还是凉,坐着的人后半夜要换两回手。

年前那阵登记本翻得飞快,一页写满就翻过去,我这一个月秃掉三根笔芯。有的人不会写自己名字,站在柜台前搓手,我就替他填,填完让他拿指头在上面按一下。铁盒一天要开好几回,零钱找不开的时候,我就拿柜台底下那个铁皮饭盒凑——饭盒里是毛票和硬币,店里自己的零钱。

那天下午天快黑的时候,有人上楼。

一个女的,三十出头,深色外套,袖口有一圈绒,提一个帆布包,包带磨白了。她上楼不找位子,先顺着那排机子走了一遍,挨着人问要不要买保险。头一个说不用;第二个把耳机一戴,她站了半分钟走了;第三个客人抬头看她一眼,说你不要站在我后头。她把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,又走到最里头那一排问了一圈;那边坐的两个人一个装睡,一个冲她摆手。她回来的时候脸上还是那个样子,不笑也不恼。

她走到柜台前,问我老板在不在。我说中午来过,下楼吃饭了。她哦了一声,把帆布包搁在柜台上,拉开拉链:里头一摞纸,一个计算器,一个铁皮饭盒。

她问我:你会打字吧。

我说这店里都我打。

她说她手里有一摞单子,手写的,公司要交电子稿,装软盘。她说她打字慢,一分钟按不出十个字,眼睛也不行。她说给你五块钱。

我把 18 号机的屏幕往外转过来一点,把那一摞纸摊开。九页信纸,横压着格,连笔,最上边抄着一行一行的表头:姓名、年龄、住址、联系电话、备注。她坐到 07 号机那边等我,机子没开,帆布包搁在腿上。

我打到第三行的时候,她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。名片上印的是吴月梅。她说她叫吴月兰,梅花的梅是印错的。她说一回印一千张便宜,错一个字能用三年,扔了心疼。

她一边等一边按计算器。按一下念一声。念到一千二百的时候,07 号机那边的客人回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
我一行一行往下抄。手写的名字有的连得厉害,我得停下来认。有一行写的是个村名,缩成两个字的样子,我认了半天,问她是哪儿,她说了一个乡,我照着音抄。还有一行的联系电话只写了六位,前头没有区号;她说那是本县的号,不用写区号。她催过两回,说不着急,慢慢来。

打到第七行,我停住了。

那一行上写的是两个字:小曼。

后头几栏都空着。年龄那一栏写着 24。联系电话那一栏是一串数,前头一个 0,后面六个数,不是我们这边的号。

那一栏右边隔开一点,用铅笔标了一个日子:10.26。

我认得这个日子。十月二十六号,下午,她上楼来,站在 05 号机那把椅子旁边,问了一句那台怎么了。走的时候她先把手伸到键盘底下,把开春搁在那儿的那支粉铅笔收进兜里,又把桌上那个铁皮杯子推到我这边。她下楼没往南,往北去了。

那天她出了楼梯口,在街上还停过。有人拦住她,给了她一张单子,她填了。她在那一段路上被人拦住,写了名字,写了岁数,写了一串不是我们这儿的号码。她填那张单子的时候是站着还是坐着,我不知道。

这一行我抄了一半,抬手擦掉了。屏幕上那两行空着,我把底下一行往上提,接上。

快两个钟头才打完。她站起来,把纸一张一张收回包里,数了两遍。

她说:我这儿二十七行。

我说我打了二十六。

她说:你数数你打的。

我数了一遍屏幕,二十六。她数了一遍她那摞纸,二十七。

她说:少了哪一行。

我说不知道,得对。

她把那摞纸又推给我,说对。

我一页一页翻。翻到第五页,前头是 6,后头是 8。

我把第五页拿在手里掂了掂,说可能是漏抄了。

她低头看桌子底下,又看了看柜台下面。她说:一页纸,掉哪儿去了。

我说我明天给你重抄一页。

她没接。她把计算器按了两下,从兜里把五块钱摸出来,又重新塞回兜里,说:明天我再来,你抄全了我再给钱。

她走之前从包里抽出一张空白的投保单,搁在柜台上,说帮她一个忙,填一张,不要钱,当谢我。我填了,地址写的家属院 402。她把那张单子和别的纸一起收进包底。

她下楼的时候老板上楼,两个人在楼梯上错开。老板进门先看柜台,看 18 号机的屏幕,又看我摊在柜台上的那摞纸。

他说:她来干什么。

我说打点东西。

他说:打的谁的。

我说她自己的。

他伸手把登记本翻开,从底下抽出那五块钱——我替她打字的时候,钱先压在登记本底下了。他说:这个谁给的。

我说她给的,打字的钱。

他说:五块。他说你替我收包夜的钱,收了十回,一分没见你算错过。

他说:你什么时候在店里接过打字。

我没答。

他说:她明天还来?

我说她说明天来。

他说:明天她再上楼,你自己跟她说,这店里不打字。

老板下楼以后,店里还剩七个人。两个在 12 号机上挂着,四个打 CS,一个包夜的趴着睡。我把地上的烟头扫了,拖了楼梯口。

那天夜里老崔上楼送开水,说楼下有个女的转了两圈,问楼上看机子的那个小伙子在不在。我说在。老崔说她走了,说明天来。他把暖瓶搁在柜台角上,下楼了。

那摞原稿我照原数收进柜台第二个抽屉,八页。少的那一页在我兜里,折了两折,贴着裤兜底,跟那把小红柄螺丝刀挨着。

第二天中午老板掀铁盒数钱,一张一张数完,盖上。他掀盖的时候看见抽屉里那八页纸了,没问。

那个卖保险的女人第二天没来。第三天也没来。

第二天夜里有个包夜的问我有没有垫椅子的东西,我给了他一本书。他走的时候书没带走,搁在椅子上。我倒垃圾的时候顺手拿起来,是本《电脑报》合订本,去年那本,边角起了毛;夹过东西的那一页有一道压痕,纸是平的。我把它插回机房床底下那摞里。

我把兜里那页纸掏出来看了一眼。铅笔记的 10.26 压在折缝上,看不太清了。我又折回去,塞进兜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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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备注】
18 号机键盘进烟丝了,磕出来两个小弹簧,不知道是哪儿的。
柜台第二个抽屉里那八页纸先别动。
D 盘里那个文件留着,二十六行,名字叫十二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