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板烧了

老板上楼,没往柜台那边拐,一直走到最里头。他把 05 号机侧板上那张纸揭下来,团了,揣进兜里,说:那台开起来。

那是十二月二十二号。

那台机子黑着两个月了。入冬以后店里冷,电暖器搁在柜台底下,烤热一只脚再换另一只。我每天早上把二十来台机子挨个开一遍,开完再关,看哪台亮哪台不亮。显示器一片一片亮起来,又一片一片灭下去,屋里还是凉的。键盘翻过来磕,磕出来的烟丝和瓜子皮能堆一小堆;屏幕上的指头印擦完一层,第二天又一层,抹布晾在电暖器上头,一晚上能干透。

05 号机在最里头靠墙那一排,挨着它的是 21。两台都空着。21 号机是上礼拜那个姓黄的走了以后腾出来的,他连着七夜坐的都是那个位子;走了以后我把桌面擦了三遍,桌腿边上那点烟灰印子还是擦不掉。

05 号机的桌上搁着一个铁皮杯子,掉了漆,杯身一道一道的划痕。我每天中午换一回水:壶里烧开,倒进去,第二天倒掉,再倒一杯。没人喝。杯口朝里,是它原来就那个朝向,我没动过。

机箱侧面那张纸翘着角。头两个月我按平过两回,第二天还翘,后来就不按了。

登记本摊在柜台上,翻到十一月底那几页。翻过去的时候总能看见那一行:机位栏是 05,名字那一栏两个字,小曼;她这一行后头一直空着。

05 号机是店里唯一一副耳机还全须全尾的。别的机子上那些,左边不响的就把右边那只往耳朵上按,线断了的拿胶布缠两道,缠完还是一边出声。这一副我一直没往外报过,谁问就说那台不开。

老板中午上楼,先坐 01 号机,掀开铁盒数钱,一张一张数,数完搁回原处,盖上。他数钱的时候屋里特别静,能听见电暖器里那根管子响。数完他总往最里头看一眼,看完就下楼吃饭。

那天他揭完纸没数钱。他拿手背敲了两下 05 号机的机箱,说:年前人多,机子不够。

我说那台坏着。

他说:我没看见它坏。

我说主板烧了。

他说:烧了?什么时候烧的。

我说上个月,开盖换风扇那回。

他从兜里把那张纸掏出来,展开看了一眼,又团上,塞回去。他说:下午你自己试,试不亮再说。

那天下午天快黑的时候,有人上楼。皮夹克,头发压得塌,手里拎一个黑旅行包,包上缠着两道打包绳还没解开,一看就是刚下车。他进门先把价目表从头看到尾,又看了一遍墙上那块牌子,禁止未成年人入内那几个字是老板写的,往右上斜,最后一横收不住劲。

他没问有没有空机子,先走到最里头看了一圈,回来把包搁在柜台上,说:就那台。

我说哪台。

他指最里头。

我说那台主板烧了,开不了。

他说:我今天下午在楼下就听说,那台是好的。

我说谁说的。

他说:你们老板。

说完他自己走过去了。他弯腰,按了一下电源。

屏亮了。白底黑字,一行一行往下滚,滚到最后一格停住。

他回头看柜台这边,没说话。

我说昨晚上还好好的,接触不良,有时候亮有时候不亮。

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说行,明天再来。他说他要包夜,要写东西,得找个安静地方;他指了指最里头那一排,说那排安静。下楼之前他回头问了一句:这台平时谁坐。

我说没人固定。

他说了句什么,我没听清。

他说他从南边回来,坐了六个钟头车,到家把包一扔就上楼了。他说南边那边网吧一个钟头三块,包夜十块,机子比我们这儿快。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最里头那排,说一句看一会儿。

那天夜里老板没上楼。十点以后店里剩四个人:两个打 CS,一个在 12 号机上挂着,一个包夜的趴桌上睡。我把该收的钱收了,登了记,扫了地。

一点多,我拿螺丝刀上最里头,把 05 号机的侧板卸下来。

里头一层灰。风扇叶上挂着絮,电源线束用一根塑料扎带绑着。内存条插在靠外那个槽里,两头卡子一掰就下来了。我把它拔出来,拿袖子擦了一下金手指,塞进兜里。

机子开不了,那还是那台没人开的机子。老板说过,修不好就拉走;可他今天说的是让人试。让人试,就是有人要来坐。

她那把椅子到今天没换过。

第二天中午老板上楼。他先坐 01 号机,掀铁盒,数钱,数完往最里头看了一眼。他站起来走到最里头,按了一下电源。

屏亮了一下,又黑了。左上角停着一行字,我离得远,看不清。

他又按了一下,还是那行字。

他把电源线拔下来,绕了两圈,搁在机箱上头。他说:你昨天下午试的?

我说试了,亮的。

他说:亮了你今天早上有没有再试。

我没答。

他说:侧板怎么是歪的。

我看过去,侧板下头那颗螺丝上方的卡扣没扣上,边上豁着一道缝。我昨天盖回去的时候扣过,可能没扣住。

我说可能没扣住。

他说:你昨天晚上几点上的楼。

我说我一直在这儿。

他说:你手上这是什么。

我低头,手背上有一道灰印,卸侧板的时候蹭的,横着一条,两道指头那么宽。

我说搬机箱蹭的。

他没再问。他把侧板扣上,扣一回没扣上,又扣一回。他说:那台先别开了,过了年我找人修。

侧板是卸下来搁在桌上的,内侧朝上。我站在他旁边,看得清清楚楚。

那面铁皮上有一块干净的地方。

巴掌大,长方,四个角是圆的。那一块的铁皮跟机箱一个色,一点灰都没有,边上还留着一小截透明胶,胶头翘着,是新撕的。整面铁皮都积着灰,就那一块干净,像谁拿尺子比着擦出来的。

我拿手在那一块上按了一下。手掌比它大一圈。那一小截胶我揭起来看了一点头——胶是新的,还发亮,黏性没掉。

上个月开盖换风扇那一回,我拿袖子把这整面铁皮擦过一遍。那回是平的。那时候没有这块印子。

我把侧板翻过来,照原样扣回去,拧上螺丝。上头那颗是新的,亮;下头三颗锈着。

那天下午那个男人又来了。他在楼梯口站着往最里头看,我说那台开不了;他要包夜就坐 21。他没坐,转身下楼了。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:明天我再来看看。

过了两天他又来过一回,还是站在楼梯口往上问,修好没有。我说没有。

内存条我没装回去,还在兜里。走路的时候它跟那把小红柄螺丝刀碰一下,出一点响。

老板中午照样上楼数钱。数到第三天,他摸出打火机点烟,烟叼在嘴上,顺手把 05 号机桌上那个铁皮杯子拿起来,走到饮水机那边接了半杯热水,喝了两口,搁回去——杯口朝了外头。

我站在柜台后头,把灯罩擦了一遍。

他下楼以后,我把杯子里剩的水倒进窗台那盆吊兰,再接了一杯热的倒回去,杯口朝里。

那天晚上老崔上楼送开水,看见最里头那台黑着,问了一句,那台不修了。我说年后修。他说可惜了,那台的耳机是好的。

那台机子还黑着。侧板上那张纸没了,剩一块比周围浅的胶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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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备注】
05 号机开不起来,年后送修。
侧板内侧有一块干净的,别拿袖子擦。
箱子里少一根内存,在我这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