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弦
腊月里,全县城能蹭上暖气的地方只有两处,一处是邮局,一处是我们店二楼。
我们那台电暖器是老崔家的,管子红起来有一股焦味。晚饭前后店里坐得满,后半夜就空。学生天黑散尽了,包夜的坐一排,一人一台坐到天亮。收钱、登记、开机、给 06 号机拍一下,是我一晚上的活。
06 号机靠窗,风扇轴承响。谁坐上去都喊我一声,我过去拿手在机箱顶上拍一下,能静一小会儿,过会儿又响。
05 号机在最里头靠着墙,黑着。侧板上贴着一张纸,两个字,报修,角翘着。桌上一个铁皮杯子,掉了漆。我每天早上接一回热水,夜里倒掉,第二天再接,没人喝。
这几天街上来了两个拉二胡的。一个男人,五十来岁,眼睛不好,走路要人扶。一个女人,三十来岁,天天扶着他。白天他俩在邮局门口那块台阶上坐着,男人拉,女人站在旁边,脚跟前搁一个白铁饼干盒,盒盖上两个字,上海,盒里垫着剪开的化肥袋子。有人往里搁钱,女人点头;没人搁,她也点头。她穿着一件洗白的棉袄,袖口套着两只袖套,一只蓝的一只灰的,脚上一双黑胶鞋,鞋帮上沾着泥。男人上身是一件旧中山装,扣到最上头那颗,领子磨出了一圈白。
天擦黑邮局关门,他们就挪到粮油店门口的屋檐下。老崔烦他们,说挡了他的门口,还说夜里有人上楼他不知道是客人还是闲人。这几天他放戏放得勤——他放戏是给楼上递话,可这几天不是有人上楼,是他嫌那俩人。
腊月二十三那天晚上下雪,下到半夜。
我在楼上听那二胡。白天他拉的是一句能拖半天的老调子;到了后半夜,楼底下又响起来,一遍一遍,跑调,弦也没调准,拉了有小半个钟头,停了,过一会儿又响。
我下楼买烟。雪把解放路盖住了一层,路灯底下一圈黄。粮油店门口屋檐底下缩着两个人。男人坐在地上,背靠墙;女人坐得靠外一点,替他挡着风,一只手把他那只手拢在自己袖子里搓。脚底下垫着一块塑料布,塑料布边上积了薄薄一层雪。饼干盒搁在旁边,里头的毛票被雪打湿了一角,女人拿手绢盖着。
老崔倚在门框上抽烟。他说:这俩人不走,我这门今儿晚上不关。
我说你就让他待着。
他说:待着行,别占我门口。他吐了口烟,又说:你楼上有地方?
我没答。
我上楼的时候,那男人抬起头,朝着楼梯口那盏灯说了一句:对不住。
他不是看我。他眼睛不好,他是朝着那块亮的地方说的。
我上去把楼梯口那半边收拾出来。那儿堆着一台报废的机箱、两把断了腿的凳子。我把机箱往墙边推,凳子摞上机箱,把靠里那排的电暖器挪到楼梯口,对着墙插上。插座在扶手上头,线不够长,我又找了一根接线板接上,接头拿胶布缠了两道。
我把两个人叫上来。男人上楼是我扶的,一阶一阶,女人在后头托着他的胳膊。他们坐到楼梯口那半边,机箱上头垫了一张硬纸板,女人把塑料布铺在脚底下。
我倒了两杯热水。杯子都在架子上,我拿了两个,没用 05 号桌上那个。
我说不用给钱。
女人说:我们不能白用。
我说不是白用,这儿本来就有暖气。
她说:那也得算。
我说那就五毛。
她从饼干盒里数出五个一毛的,摆在地上。我把钱推回去。她看了我一会儿,没再推。
我说这事你们别跟人说。
她说:不说。
后半夜两点多,男人睡着了,女人没睡。她到楼梯口这边问我:天亮往北的车几点。
我说你们要坐车。
她说:往北,回他老家。
我在 15 号机上给她查。那台键盘脆,开得快。我敲进去,等它一格一格往下走,走了半分钟,出来两行:头班六点四十,下一班八点。我拿笔写在一张纸上递给她。
她说:多少钱。
我说一块。
她说:那也得算。
我把纸条塞到她手里,那一块我没接。
天亮前,女人把那个塑料布包打开,从里头掏东西。包里是一沓零钱,用橡皮筋捆着,还有一张纸。
那张纸折了三折,磨得起了毛。她把它展开,就着楼梯口那点灯看。我站在旁边,看见了。
纸上横压着格,一行一行,写的都是地方:粮油店后巷、邮局台阶底下、县医院走廊、车站候车室。字不是一个人的,有的粗有的细,行距也不齐,像是后来的人一行一行往上添的。添到后头纸边写满了,有一行挤在顶上。
最后一行在纸末尾,五个字:解放路二楼。
我看见这五个字,想起来上个月上楼的那个老头。他手里也拿着一张纸,纸角磨白了,上面手抄的地址只有五个字,也是这五个。他把那张纸举到灯底下看,看了半天,说走错了。他那张纸上的格,跟这一张一样,一行一行横压着格,行距窄。
这五个字不是我写的,那老头也不是听我说的。有人在这条街上走过,走出去了,回过头告诉了别人。
我问她:这纸谁给你的。
她说:路上有人给的。停了停,她又说:好些年了,谁添的字我不认得。她指着最后那行说:这一行不是我记的。
她把纸收起来的时候,说了一句:给我们纸的那个人说,你们这儿夜里不赶人。他还说,早先有个女的,后半夜来,一个人坐着,坐到天亮。
我说:哪年的事。
她说:他那么一说,我也记不清。
我没再问。
天快亮的时候雪停了。路上有推板车的声音,是老崔在出车。
男人醒了,站起来,把二胡拿起来摸了两下。他拉了半句,弦断了。断的那一头卷着,掉在他膝盖上。
他把二胡搁在楼梯口那台机箱上,说:这根弦断了,路上不好带。
女人说:带着吧。
他说:不带了。
两个人下楼。女人扶着他,一步一停。走到楼梯拐弯的地方,男人回头朝着楼上那块亮的地方说了一句:谢谢。
我没下去送。
我把电暖器挪回原来的位置,接线板收了,胶布揭下来,那块塑料布卷起来。地上有一小片雪化了,湿了巴掌大一块,我拿抹布擦了两遍,擦不干。
楼梯口那台报废机箱上搁着那把二胡。琴筒上有一道裂口,用黑线缠过,弦断了一根,剩一根搭在琴杆上。我拿起来看,琴筒里有股潮味。断下来的那一截弦头线头卷着,像一小圈,我揣进了兜里。
中午老板上楼。他先坐 01 号机,掀开铁盒数钱,数完站起来往楼梯口看了一眼。
他说:这谁的。
我说昨天有人落下的。
他说:谁。
我说不认识。
他说:不认识你让他上楼。
我说就坐了一会儿。
他说:电暖器怎么朝那边歪着。
我说我挪的。
他说:你挪它干什么。
我说昨天冷。
他看了我一会儿,没再问。他走到楼梯口把那把二胡拎起来看了看,又搁回去,说:这东西占地方,过两天没人来拿就扔了。
我说这是人家的东西。
他说:你的东西搁在店里行,别人的东西搁在店里就是我的东西。
那截断弦在我兜里。兜里已经有几样:一根从 05 号机拔下来的内存条,一把塑料柄的小螺丝刀,一页折了两折的纸。弦头放进去,走路的时候跟它们碰一下。
15 号机那一栏我没记。第二天中午老板翻本子,翻到 15 号那页,指头在上头点了一下,抬眼看我。他没说话,把本子合上了。
过了两天老崔上楼送开水,往楼梯口看了一眼,说:那俩人呢。
我说走了。
他说:你那二胡还搁着。他拎着壶下楼,走到楼梯口又回头说了一句:下回再放人,我跟老板说。
那两个人再没来过。二胡在楼梯口搁着,我拿一张旧报纸盖在上头。老板一天上楼两回,看得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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