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赌局的人

两小时四块,超时不到半个钟头,按半个钟头算,加一块。这句话我一天要说几十遍,说到后来舌头都不用动。

腊月里店里坐得满。二十二台机子,从天擦黑到天亮,一台也空不住。天冷,靠里那排桌子底下搁着一台电暖器,是老崔家借的,管子红起来有一股焦味。谁坐近了,谁把两只脚伸过去,烤热一只再换一只。

06 号机靠窗,风扇轴承响,嗡嗡的,隔两张桌子都听得见。谁坐上去都喊我一声,我就过去拿手在机箱顶上拍一下,能静一小会儿。这台机子开了三年,响三年。修的钱比机子还贵,老板算过这个账。

最里头靠墙那排是三台:20、21、22。22 号的显示器背着全场,谁坐那儿,柜台这边看不见屏幕上是什么。那把椅子少一颗螺丝,坐上去往后溜,我在椅子腿底下垫了一张对折的硬纸板。21 号的鼠标是旧的,滚起来吱吱响,像老鼠在里头。那排离电暖器最远,平时没人爱坐。

05 号机在那排往前一点,也靠着墙。黑着。侧板上贴着一张纸,两个字,报修,是老板的字。两个角翘着,我按平过好几回。桌上一个铁皮杯子,掉了漆,我每天早上接一回热水,夜里倒掉,第二天再接,没人喝。椅子腿那颗螺丝上挂着一根丝,肉色的,勾在那儿,谁来坐都看得见,谁也没碰。

登记本摊在柜台上,一本快写到底了。翻过去的时候总看得见那一行:机位栏 05,名字栏两个字,小曼,收得轻。

那是十二月三十号,天快黑的时候,一个男人上楼。

棕皮夹克,肩上落着一层灰,右手无名指上一个金箍子,手里拎着个黑手包。他上来没往柜台这边拐,先走到最里头把那排看了一遍,又回头看了一眼柜台,才过来。

他说:最里头那三台,今晚上有人订没有。

我说没有。

他说:我全包了。今儿、明儿、后儿,三个晚上。

我说包夜五块一台。

他说:我知道。

他数了五张十块的,压在柜台上。我算了一下,三台,三夜,四十五。

我说多了五块。

他说:就这些,多的算你的。

我说账上得写。

他说:账上不用写。

我说不写不行,来查的要翻本子。

他说:查什么。他往窗外看了一眼,说:我问过你们老板了。

我说老板没跟我交代。

他说:那你等会儿自己问。

他把钱往柜台里推了推,我收进铁盒。他往最里头走,走到 22 号那台坐下。我过去把三台都开了机。三块屏幕一亮,全都背着柜台,我这边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
那三个晚上他带来人。有时候两个,有时候四个。都是成年人,穿得体面,进门先看柜台这边一眼。他们坐 20、21、22,一人一台,屏幕上是什么我不知道。他们在纸上记东西,一支笔从这只手传到那只手。有一个人坐下以前,从兜里掏出一张面巾纸,把椅子擦了一遍,纸擦黑了,他攥成一团,顺手往机箱后面的散热孔里一塞。我也没吭声。

三天里,那三台的键盘底下攒了七个捏扁的烟盒。22 号椅子底下那张硬纸板被烟灰烧了个洞,我翻了个面,接着垫。

头一天晚上我没记那三台。第二天也没记。铁盒里那沓钱比本子上记的多出一截,我没敢动它,想着等人走了再说——可字不会自己长出来。

第二天后半夜,来了个后生,二十出头,穿一件红毛衣,瘦,脚上一双洗白的球鞋,鞋头开着一道口。他上楼,往最里头走。

我说那排有人了。

他说:我找我哥。

我说这儿没有你哥。

他停下来,往最里头看。那三块屏幕都亮着,人一个也没抬头。他站了有一分钟,说:他昨天回家拿过钱。

我说这儿是网吧。

他说:我知道是网吧。

他下楼了。

第三天晚上他又来。这回他没说话,直接往里走。22 号旁边的男人站起来,把他拦在过道上,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,两个人往楼梯口挪。挪到我柜台跟前,那男人看了我一眼。

他说:你办你的事。

我说这儿不许站着。

他说:他马上就走。

后生被送到楼梯口。他在那儿回头看了一眼,下去了。楼下粮油店的收音机一直放着戏,老崔放的。

一月一号中午,老板上楼。他先坐 01 号机,掀开铁盒把钱一张一张数出来,数了两遍。

他说:前儿夜里、昨儿夜里,那三台在登记本上一个字都没有。

我说那三台我自己看着的。

他说:你自己看着的,钱呢。

我说钱在铁盒里。

他说:钱在铁盒里,账上得有个字。

我说我记漏了。

他说:你漏了两天。

我说那几天人多。

他把本子翻到那三行,空的,指头在纸上点了点,说:你补上。名字你写什么我不管,号你写什么我也不管,字得在。

我说我不知道他们姓什么。

他说:那你还敢收他们的钱。

我没说话。

他从铁盒里数出十五块,搁在我手边,说:这十五从你工钱里扣。他说完停了停,又说:那一路人,你别沾。

那三夜的事到一月一号后半夜就散了。

那天夜里下过一点雨夹雪,楼下很静,收音机也没响。过了一点,人一个一个走。穿棕皮夹克的是最后一个。他站起来,把三台机子关了,把桌上的纸收起来塞进手包,又在 22 号跟前那把椅子上坐了一会儿,才起身。

他走之前在柜台这儿站了一下,看我一眼。

他说:年前这一阵,你们这儿还开吧。

我说开。

他说:那就好。

他下楼的时候楼梯上落了水,脚下一滑,手在墙上扶了一下。

我等了一会儿上去收拾。22 号那把椅子我端起来摆正,椅子腿底下那张硬纸板掉出来。我弯腰去捡,看见椅子缝里别着一张纸,折过两折。

我把它抽出来。

正面是一列一列的数,谁几块,谁欠谁几块,一横一竖,画得像一张表,字潦草,笔画连着,看得出来是边听边记的。

背面是抄的。

一行一个名字,前头日期,中间名字,后头一个数。抄得整齐,一个字一个字,跟刻上去似的。头几行我认得——那是我在登记本上写了三年的格式,连数字往左边靠一点的习惯都对得上。

我往下看。后几页的名字我认得一半:老张、陈志强、李建军、周建民。翻到最后一行,两个字:小曼。后头跟着一个数。

那张纸底边是撕口,参差,缺了一个小角。缺的形状我认得。登记本里也有一页那样缺过角,是上个月我在十号机桌子底下捡回来、又夹回原处的那一张。我一直以为那角是老板撕的。

我把纸折回原样。头一个念头是夹进登记本,跟那张撕角对一对。我没夹。老板一天翻好几回本子,两张凑到一处,我就是那个把本子拿给外人抄的人。

也不能扔。扔了,明天他来问,我说没有,他信不信是另一回事。

我把它塞进机房最里头那台报废显示器的壳里。壳子裂着一条口,纸条插进去刚刚好。

一月二号白天他上楼来了一趟,问有没有落下一张纸。他站在柜台前,手插在夹克兜里,说话很慢。

我说没有。

他说:那就是丢在路上了。

他没往下问,下楼的时候在楼梯口停了一下,往最里头看了一眼。

那三行到底没补。名字我不知道,号我也不知道,二十二台机子哪台是谁坐的,只有他们自己清楚。老板中午数钱翻到那几页,看了一眼,没提。那十五块他也没再提。

05 号机还是黑着。杯子每天早上换一回水。椅子腿那颗螺丝上那根丝还挂着。

那个男人说过年还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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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备注】
06 号机的风扇响,别花钱修,拍一下就行。
21 号的鼠标滚起来吱吱响,年后换一个。
22 号椅子底下那张硬纸板,我翻过来又塞进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