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号
她上楼从来不往柜台这边看。那天她先走到柜台跟前,站住了。
她把一张纸从台面上推过来。纸折过两折,边角压得平平的,像是一路揣着来的。
她说:那一栏,你替我填上。
我得先说那一栏是什么。九月头上查过一回夜之后,老板弄来一截铅笔,让我在登记本每一行底下描格子,一个人一个格,写证件号。描格看着轻省,其实费铅笔,一天描一遍,一天削两回。削下来的木屑我拿嘴吹到柜台底下去,吹不干净的就拿牙签从键盘缝里往外拨。那截铅笔还被人借去记过一回电话号码,还回来短了一截,笔帽上多了两个牙印,是咬的。我没跟人计较,机子还得给人开着。
柜台在楼梯口,我的机子在最里头那排 18 号,有人上楼我就过来。自打开学,后半夜店里就空了。晚饭前后还坐得满,一到十点以后,学生天黑散尽,走的走,剩下包夜的坐一排,一人一台坐到天亮。收钱、登记、开机、给 06 号机拍一下,是我一晚上的活。03 号机上的老张也来,坐下就开 OICQ,一个头像,看半个钟头。包夜那排里有个胖后生,拿键盘倒过来磕烟灰,磕出一小堆烟丝,磕完正过来接着打;我看见了没吭声,键盘是他自己那台的。
她隔四五天来一趟,后半夜到,坐十几分钟,天快亮走。两块压在台面上,是她自己从兜里数的。进门先在楼梯口站一下,等眼睛适应了,再往里走。秋天她换了薄的,浅灰的袜子,裙角扫过楼梯口那一级。有一回袜口那儿勾了一道,没换,拿透明指甲油点住接着穿;点过的地方绷着,发亮。她随身那个小瓶塞在包外头的兜里,坐下先摸出来,低了头,手在桌子底下弄一会儿。
她坐的那把椅子是去年冬天我从 18 号机挪过来的,坐垫不塌。
登记本上她那一行写的是小曼两个字,写得慢,横平竖直,收笔的地方停一下。别的都空着。证件号那一格,描上以后只填过一回——查夜那晚让人盯着填的,一串我自己随手写的号。人一走我就擦了,纸上剩一道印子,第二天描格的时候顺手压了过去。
那天她推过来那张纸上是一串号。圆珠笔写的,写了又描过一遍,描的那道比底下那道重,纸背都起了沟。我数了一下,十八位。
我说:这不是她的号吧。
她没答。她说:你那格不填,人家老问。
我说:这号是谁的。
她还是不答,把手从台面上收回去。我的手指头还压在纸角上,纸在她那边动了一下,没抽走。两个人的手隔着一张折过两折的纸,谁也没碰着谁。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松开,说:你拿着吧。
她说完就去 05 号机那边坐了。开邮箱,看了十来分钟,关掉。走的时候把椅子推回原位——全店只有她推。
她走之前拿袖子把 03 号机那边的桌角擦了一遍——老张那台。她每回来都擦,没人让她擦。
那天夜里我把纸摊在灯下,一位一位看过去。前六位是我们县的,后头的我看不出是谁。纸的原样我也看了:折过两折,折痕一道深一道浅,深的那道已经起了毛,看得出来揣了不少日子。我拿铅笔头在纸边上把那六位记了一遍,又擦掉了。头一遍填下去的是什么,我自己也说不清。那地方空了大半个月,看上去像缺了一块。
过了两天她又来。进门头一眼没看 05 号机,先看的柜台。我把本子翻到她那一页,推过去一点,让她看得见。那一格还是空的。
她看完,说:不填也行。
那天她坐了不到十分钟。烟灰缸里的灰她顺手倒了,用过的纸巾捏在手里带下楼。楼下粮油店的收音机那两天没响,一响就是戏。
第三天中午,老板掀开铁盒数完钱,把本子抽过去翻。他翻得慢,一页一页,翻到 05 号机那一行,拿手指头在那一格上按了按,按完抬眼看我。
他说:这一栏明天我翻还空着,那台就关了。
他把本子丢回柜台,下楼吃饭去了。
那天下午老崔上来借电话,打完站在柜台边上,眼睛落在摊开的那一本上,说:那一栏还空着。
我说:她这两天没来。
他说:人家不管她来不来,人家管格子里有没有字。你把电话费记我头上。
他借完电话下楼了。我把本子合上,又摊开,又合上。
那天夜里没人。后半夜雨点子打下来,一阵密一阵疏,敲在窗上。我把那张纸摊在台面上,照着一格一格抄。铅笔尖拿牙咬出个斜口,写出来细。抄到第七位的时候楼下一辆车过水,我停了手,等那声响过去,接着往下抄。抄完把纸对折又对折,塞进柜台第二个抽屉,本子照原样搁回去,页边对齐。
第二天中午他照旧翻本子。翻到那一页,他停了一下。
他说:她来了?
我说:来了。
他说:我昨天在楼下坐到后半夜,没人上楼。
他把手指头点在那一格上,说:这个号,是你的。
我说:我瞎写的。
他说:九月里我到所里签字,人家把那张单子摊在我面前,我一个号一个号看下来的。你这上头写的,跟你那晚跟人家说的,一位不差。
我说:那我一急,随手写的。
他说:随手写的也是你自己的。名字写的是小曼,号是你的。出了事,我找你。
他伸手把那页的纸角捏了一下,没揭,转身下楼了。
那天夜里,我把纸从抽屉里拿出来,摊在灯下。
本子上她那两个字也摊在同一盏灯底下。两个字是她写的,慢,笔画直,收笔停一下。纸上的号不是她写的。
往右上斜,横画拉得长,收笔拖出去一截,最后一笔收不住劲。
老板的字。
我把纸翻过来,背面是空的。我又照原样翻回去,折了两折,折痕照着原来的走,一道深一道浅,折完跟刚推过来的时候一样。压在台面玻璃角上那一会儿,玻璃底下那张价目表露出一个角,是我写的,字比他整齐。楼梯口墙上那块禁止未成年人入内的牌子也是他写的,那会儿他说,这几个字要贴高一点,让人一上楼就看见。
那天她在柜台跟前站住、把纸推过来的时候,我以为她是来求我办一件事的。
她进门头一眼先看柜台,也不是看我。
那一格我没擦。填上的号就那么搁着,铅笔写的,底下是小曼两个字。
隔了四五天她又来。进门头一眼还是先看柜台。我把本子翻到那一页,转过去给她看。她看了一会儿,说:填了。
我说:填了。
她说:那台别关。
我说:不关。
她把桌上一张用过的纸巾捏起来,走到楼梯口,回头问了一句:你叫什么。
我说了。她跟着念了一遍我的姓,念得不准,自己重念一遍,说:记住了。
我说:你记住干什么。
她笑了一下,说:随口问问。
她下楼的时候在第二级台阶上停了一下,像是要说什么,脚又往下走了一级,没回头。
她下楼以后,楼梯口那盏灯我留着没关。纸对折着,压在第二个抽屉最底下,那把抽屉的钥匙,老板也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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