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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志强在街东头开五金店,卷尺、合页、水龙头、水泥钉,什么都卖。他白天穿一件蓝布褂子,晚上来上网也还是那件,指甲缝里总带着点洗不掉的黑。

他每晚八点整到,坐 03 号机。03 号机靠窗,靠的是朝街那面窗。冬天那扇窗关不严,坐久了肩上有风;夏天有风吹着反倒舒服。别人愿意坐中间那几排,他只要这一台,来了先看一眼,要是有人坐着,他就在旁边站着等,也不说话。

他上网只做一件事:开 OICQ,跟一个人说话。

两个人从来不语音,从来不视频。他打字不快,两三个字一顿,像是边干活边聊——想到一句打一句,中间能停五六分钟,抽半根烟,再接着打。屏幕那边的头像一直亮着,是绿的,从来不灰。

他腰上挂着一个 BP 机,摩托罗拉的,数字机。他上网之前会把 BP 机摘下来,放在机箱上,跟烟盒摆一块儿。三月那阵子,他那台 BP 机响得比平时勤——有的是订货的,有的是送水的,也有别的人。他每次响都拿起来看一眼,看完要是数字开头是 127,他就会停半分钟,不说话,然后接着打字。

我们县城的传呼台是 127 开头。这个我知道,因为我给不知道多少人代呼过。

他每晚十点整结账。二十点到二十二点,两个小时,四块钱。他每天在我这儿放下一张五块的,我找他一块。

这样过了快两个月,都是准的。

三月上旬,他开始晚了。

第一次超了十分钟。第二次超了半小时。第三次是三月八号,他坐到十点五十。

我们店有条规矩,超十分钟要提醒一次——这条规矩不是我们定的,是老板定的,他怕客人赖账,实际上我们店从来没为几分钟的账跟人红过脸。但规矩就是规矩,前两次我都上去了,站在他背后说一句:陈哥,十点了。

他每次都说同一句:不好意思,马上。

马上。他这么说了两次,两次都又坐了四十分钟。

三月八号那天,我没上去。

那天晚上九点多,我下楼去买烟。我们楼下是粮油店,粮油店门口有两级台阶,台阶上没灯。我买完烟回来,看见台阶上站着一个人。

一个女的,四十上下,穿一件深色的外套,双手揣在兜里。她不上楼,也不走,就站在那儿,看着我们这个楼梯口。

那天晚上还挺冷,她站了得有半个钟头。

我在店里上楼的时候又往窗外看了一眼。她还在。后来我十一点去关窗,台阶上没人了。

第二天晚上,她没来。第三天也没来。

这事情我跟谁都没说。

但从那天起,我开始在本子上动手脚。

我们店是手写登记本。客人上机的时候我写一行:时间、机位、名字、押金。下机的时候再补:下机时间、应收多少、实收多少。这栏是我一个人写的,老板月底只翻总数,他不看单行。

原来这一行是这样写的:

20:00 上机 03 号机 陈志强 押金 10 元
22:21 下机 应收 5.00 元 实收 5.00 元

从三月中旬起,这一行变成了这样:

20:00 上机 03 号机 陈志强 押金 10 元
22:00 下机 应收 4.00 元 实收 4.00 元

我们店的规矩是:两小时四块,超时不到半个钟头按半个钟头算,加一块。他十点二十一分走,该收五块,他每天放下一张五块的,正好。

我把下机时间写成十点整,就变成两个整小时、四块钱。缺的那一块,我自己从兜里掏出来,跟当天的钱一起放进铁盒。

我不图什么,我就是想让他看本子的时候,那一行看起来是准点的。

他到底几点走,只有我和那台机子知道。

从三月中旬补到五月底,我一共往那个铁盒里补了七十一块。这个数我记得很清楚,因为那会儿我一个月四百,七十一块够我买三条烟。

四月底出事。

那天是四月二十六号。他坐到十点二十一分,没动。

十点二十五,没动。十点四十,我站起来了。

我走过去,站在他背后,不到半米。他那台机子在窗边,屏幕是侧对着我的,我能看见屏幕上那个对话框,白底黑字,最后一行没有落款。

我说:陈哥,十点二十一分了。

他没回头。

他说:知道。

我没走。我就那么站在他背后。窗外头是街,街上的路灯那天坏了一盏,往下看是黑的——粮油店门口那两级台阶也是黑的。

他抽了半根烟,烟灰掉在键盘上。这是我们店最忌讳的事,谁掉烟灰我都得说一句,那天我没说。

过了大概一分钟,他把烟摁在铁盒罐头做的烟灰缸里,按了关机键。站起来的时候,他把键盘掀起来,对着上面吹了一口气,把烟灰吹干净了。他平时从来不管这个。

他把鼠标摆正,把椅子推回桌下,说了两个字:谢谢。

然后下楼走了。

从那天起,他又回到了十点二十一分。一天不差,一分不差。

五月初,他老婆来了。

那天是个下午,三点多,她直接上到二楼来的——她不是第一次来,但这是第一次上楼。她站在楼梯口,手扶着扶手,没往里走。楼梯口能看见全场,看不清谁的屏幕。

她问我:他是不是天天在你这儿。

我说:他天天来。

她说:几点走?

我说:十点二十一分,每天都一样。

她看了我两秒,点点头,下楼了。

我说的是实话。每一个时间点我说得都很准。四月底那天他十点二十一分起的,是他自己起的;五月初到现在,他每天都是这个点走的。

我一个字都没骗她。

我也一个字都没告诉她——关于他那两个月里从来没在十点二十一分之前走过,是因为我每一天都替他把本子上的账往回抹了二十一分钟。

六月,他来的次数少了。

有时候一星期两次,有时候一次。他人也变了,进门的时候不再看那台机子有没有人,就直接坐下,开 OICQ,打十几分钟字,十点二十一分结账走人。

七月的一天,我路过街东头。他的五金店拉了一半的卷帘门,门口摆着几只纸箱,纸箱上写着“处理”两个字,用的是那种记号笔。他不在门口,里面有个女人在收东西。

后来我知道他店盘出去了。

八月十五号前后,他老婆又来了一趟。

还是三点多,还是楼梯口那个位置。她手里拎着一兜菜,看得出是刚买完回来的。

她问我:他后来都是十点二十一分走的?

我说:是。

她说:那就好。

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,说完就下楼了。

那天晚上打烊,我把 03 号机那把椅子从桌子下面拖出来,把靠背往上调了一格。

那把椅子是七月里我从库房搬出来的,塑料的,靠背能调。他在这台机子上坐了半年,一直坐的是原来那把硬木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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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备注】
03 号机,靠窗那台,晚上风大。
那把椅子的靠背我往上调了一格,坐着能舒服点。
另外,柜台铁盒里多出来的七十一块是我补的,不是账算错了。
——这个就当我没说。

2000 年 9 月 21 号,我第一天上班。

早上八点五十,我站在粮油店门口往上看。粮油店一层是麻袋和铁皮油桶,门口堆着两摞面粉,最上面那袋撕了个角,漏出来的粉在地上被踩成了一个白脚印。粮油店的东侧是楼梯,水泥的,十三级,栏杆上刷的绿漆掉了一半。从楼下往上看,二楼那排窗户拉着窗帘,什么也看不见。

我们店在二楼。整个二楼一百四十来平,摆二十二台电脑,编号 01 到 22。

编号的规矩是老板定的:从楼梯口往里,横着三排,头一排靠窗,最后一排挨着库房。01 号机就在楼梯口正对面,老板说这个位置必须坐人——收钱的地方要能看见全场。

我第一次上楼的时候,二十二台机摆得整整齐齐,米白色的机箱,十五寸的 CRT,屏幕上都还蒙着出厂的塑料膜。老板让我开机试,我开了二十一台,到 03 号机的时候,按了电源,风扇转了,屏幕不亮。

我按了两遍,还是不亮。老板从后面过来,蹲下去看了看,抬手在机箱侧面拍了一下。

屏幕亮了。

他站起来说:重启一下就好了。

这句话我后来听了三年。老板不懂电脑,他连通关机都是我教的,但他敢拍机箱——拍一下,说重启一下就好了,居然有一半时候真能好。他这辈子靠这句话混了三年,没失手过。

03 号机就归我了。这台机子后来一直有毛病,天热的时候显卡风扇响,坐久了能听见嗡嗡声。这是后话。

分工是这么定的:我值全天的班,白天收钱开机,晚上睡店里;老板白天来两个钟头数钱、拿流水,剩下的时间他在外面跑——进货、跑工商、认识人。月薪四百,管一顿中午饭,睡机房的行军床。

我那天上午干的活不多。老板给我两件事:一是把二楼靠窗那排的窗帘换成深色的,二是把一块”网吧”的牌子挂到楼下。

换窗帘是因为反光,客人老说看不清屏幕。牌子我去楼下看了看,那时候楼梯口什么都没有,一块牌子都没有,光秃秃的水泥墙。老板说他找木匠做一块,先不钉。

买钉子的事就落在我头上。他给了我十块钱,说,去五金店,买盒钉子,剩下的钱买包烟。

我从店门口往东走,把那条街从头到尾走了一遍。

我们楼下的这条街叫解放路,是县城的主街,总共一百来米。路是水泥的,中间有几个坑,是去年修水管挖开没填平的。顺着街往东:粮油店、一家卖香肥皂和洗衣粉的日杂店、五金店(那家五金店的门是卷帘的,我去的时候还没开,卷闸上有个铁锁)、理发店(玻璃门上贴着”烫染拉直”)、邮局,邮局门口有个绿色的邮箱,漆掉得只剩半边。再往东是一家录像厅,门口挂着两块布帘,一直垂到地上。

录像厅对面是县电影院。电影院的台阶有五层,玻璃门上的海报褪成了浅色,我认了半天才认出来是《大腕》。电影院当时已经不怎么放电影了,一星期放两场,其余时间租给别人办展销。

顺着街往西,是修车摊。老杨的摊子摆在路口,一块破帆布上摆着内胎、扳手、补胎胶。我们这个店后来的三年,所有的”有人来查了”,都是老杨喊的一嗓子。

县城中学在街北头,走路两站路,二十分钟。

我们店的后面是一条巷子,巷子里堆着煤球和自行车。巷子尽头是我们那扇后门——铁皮的,本来是消防通道,白天锁着。那年头我还不知道那扇门后来意味着什么。

买不了钉子我就往回走。就这么一百来米的街,我走了不到十分钟。

那十分钟里我一直在想一件事:这条街上没有一家店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。

2000 年,我们县城上网的地方只有两处。一处在电信局,叫”信息港”,大厅里摆八台机,一小时五块钱,只能看网页,不能聊天;另一处是邮局对面那家,比我们早开半年,八台机,老板是从市里下来的。我们店一开,就是全县第二家、机器最多的一家。

2 块一小时是老板定的价。他定的这个价,比电信局便宜三块,比邮局对面那家贵五毛。他说,便宜了不显好,贵了没人来。

“上网”这两个字,那年头在解放路上没人听得懂。那天后来有人上楼,问过三个问题:能不能打游戏,能不能打电话,一小时多少钱。

我那时候十九岁。

前一年我高考差了六十分。我们家在县城西边的棉纺厂家属院,我爸在棉纺厂,我妈原来在供销社,供销社散得早,她就在家。家属院的楼是七十年代盖的,五层,公用厕所,走廊里晾满衣服。

我会电脑这件事,说起来挺不像话——高二那年县中机房开放,一天只许进两个班,我摸过一次,那是我第一次按到鼠标;后来我一个表哥结婚,他家里有一台电脑,我在他那儿打过红警;再后来我从书报亭买了一本《电脑报》的合订本,三十二块,厚的跟砖头一样,我翻了一个暑假。装系统我就是从这本书上学的,也就学到能装的份上,别的不会。

招工纸是老板贴在粮油店门口的,红纸上写着”招收银员两名,会电脑优先”。我去的时候他问我,会不会装系统。我说会。

其实我只会重装。

他说行,明天来上班。

第一天上班,我干了半天的活。到中午,一个客人都没有。

下午两点多,上来一个穿校服的男孩,探头往里看了一眼,问我:能打红警吗。我说能。他说:有钱吗。

我说:两块钱一小时。

他愣了一下,说:我妈给我的钱是买作业本的。

他走了。

下午四点多,又来一个人,五十来岁,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,问:你们这儿能打电话不。我说不能。他说:那算了。

然后就到了傍晚。

天快黑的时候,五点四十,上来一个中年男人。

他四十来岁,裤脚卷到小腿,脚上是解放鞋,鞋帮上沾着湿泥。他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,袋子里是两斤肉。

他站在门口,没往里走,问了一句:你这儿能查东西不能。

我说:能,查什么。

他说:肉价。

他把塑料袋往柜台上一放,说:我买的猪肉,三块二一斤。我媳妇说菜市场西头卖三块,说我没问价。我就想查查。

我说:这个真查不着,网上是大地方的价格。

他说:查查试试。

我给他开了 15 号机。15 号在最里面那排,靠墙。他不会用鼠标——他拿起来在半空里晃,屏幕上的箭头不动。我教他把手放下来按在桌面上推,试了三四次,推得屏幕上的箭头满屏跑。

我说:轻点。

他说:这玩意儿滑。

我教他打字。他不会拼音,是那种认得字但拼不出的。拼音表我给他写在纸上,他照着一个个找,找了十分钟,打出两个字:猪肉。

我在搜索框里给他补了一个空格,又给他打了”价格”两个字,回车。

出来一屏,全是别处的价钱,上海的、广州的、还有一篇讲什么”生猪收购价格”。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看了很久。中间我给他倒了半杯水,他说不用,他手上有油。

看到一半他问我:这个是不是人家大城市的价格。

我说:是。

他说:那咱这儿的呢。

我说:咱这儿没有。

他没说话,接着看。六点五十,他把手从鼠标上拿下来,说:行了。

我说:怎么样。

他站起来,把那袋肉拎起来,说:跟咱这儿不一样啊。

就这一句。

他摸了半天兜,掏出一张一块的和两个五毛的,叠在一起放在柜台上,说:够不够。

我说:够。

他下去了。走到楼梯口还回头看了一眼店里,看了一眼那排亮着的、蓝白色的屏幕。

那天晚上十一点,老板上来数钱。他打开铁盒,里头就那两块钱。

他数了两遍,问我:就这些?

我说:就这些。

他把钱捏在手里搓了搓,说:今天还行。

那是我们开业第一天。

那天晚上我睡在机房。行军床是老板从家里搬来的,铁架子的,一躺下就响。我睡不着,坐起来把登记本翻出来。

本子是新的,牛皮纸封面,两百页,是老板从文具店买的。第一张纸很硬,写的时候得用手按住。

我把白天那几行都补上了——几点开的门,几点来的客人,几号机,收多少钱。补到最后,是傍晚那个人。

我拿着笔坐了一会儿。

我没有问他的名字。

我教了他二十分钟的鼠标,给他倒了半杯水,跟他讲了什么是搜索引擎,可我没问他叫什么。到写的时候我才发现,我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。

我在”登记名”那一栏画了一个问号。

三年里,只有那一行是这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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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备注】
01 号机,键盘和鼠标正常,屏幕正常。
15 号机那行是当天夜里补记的,登记名那一栏是个问号。
登记本一共两百页,第一行就是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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