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要找的人
我私配过一把后门的钥匙,2000 年冬天配的,老板到现在不知道。今年腊月,我头一回把它借了出去。
配那把钥匙花了四块。那时候店刚开,后门那把锁的钥匙挂在老板腰上。有一回他去库房搬机箱,钥匙落在了计费机旁边的桌角上,我拿橡皮泥按了一下,第二天坐班车去县医院后头那家配锁摊。摊主是个哑巴,看了一眼橡皮泥,又看我一眼,没问,配好了递过来,四块。我把它穿在一根尼龙绳上,系在行军床的床架上,一系三年。
老板换锁是腊月初的事。那天中午他上来收钱,顺手把柜台第二个抽屉那把锁换了,新的铜挂锁,比原来那个大一圈。他把新钥匙给我一把,旧的那把收进兜里。他没说为什么。我说:原来那把不好使了?他说:你管钥匙,我管抽屉。
腊月里店里冷。库房里那台电暖器只对着一台机子吹,吹出来的风有一半是凉的,离它三步远就没了。06 号机的风扇从入秋就开始响,轴承里像卡了东西,老板每回听见,都过去拿手背在机箱上拍两下,说重启一下就好了。拍了四个月,响声一天比一天大。
她快过年了还来。南头那几家歌厅进了腊月加场,她来得比前几个月稀,隔一天来一趟,后半夜两点以后,坐 05 号机,一个钟头,两块,天快亮走。坐下来先把手伸到桌子底下弄一会儿,弄完开一个免费邮箱,看一眼,关掉,走的时候把椅子推回去——全店就她推。
05 号机那把椅子是我从 18 号机换过去的,好的那把,弹簧还没松。她坐进去的时候会往下顿一下,像是不太习惯。
1 月 9 号下午,两个男人上楼来。
年长那个四十来岁,戴一顶藏青色的毛线帽,帽檐压得很低。年轻那个二十出头,皮夹克,头发抿得油亮。他们上来不坐,也不看屏幕,就在柜台前面站着。那时候店里只有两台机子上有人,一个在跑传奇,一个趴在键盘上睡。
年长的问我:05 号机那个女的,还来不来。
我说:哪个。
他说:后半夜来的那个,瘦的,头发到这儿。他拿手在自己肩膀上比了一下。
我说:不来了,上个月就搬走了。
年轻的没吭声,往最里头走了一圈,又回来,一屁股坐上 05 号机那把椅子,往后一靠,靠了两下,说:这椅子是好的。
我说:那台机子是好的。
他说:好的机子空着,差的满着。他拿手指了指 12 号机,那把椅子的靠背晃,坐上去要垫。
我说:老板换的。
他说:老板换的?他看了我一眼。
我没接话。他站起来,把椅子往前推了一点,推得跟旁边几张一样齐。
年长的临走说:她要是来,你说一声。
我说:她不来了。
他说:你说一声。
1 月 11 号,天快黑的时候,那两个又上来了。这回老板在。他那天上来对账,坐在 01 号机上,摊开一个本子,拿个计算器一下一下按。
年长的刚开口,老板就站起来了。
老板说:找谁。
年长的说:就是那个——
老板说:这店里没有你要找的人。
年长的说:我们也不是来闹事的,就是问一句。
老板说:她欠你们钱,你们上南头找她去。我这儿是做生意的,别在我店门口站着。楼下有粮油店,要坐坐那儿去。
那两个站了一会儿。年轻的还想说什么,被年长的拿胳膊碰了一下。他们下楼了。下楼的时候,年轻的回头看了 05 号机一眼。
老板坐下,接着按计算器。按了两下,抬头跟我说:谁问,你都说没有这个人。
我说:知道了。
他说:她登记本上写的是哪个名。
我说:小曼。
他说:什么。
我说:就小曼两个字。
他嗯了一声,低头接着按。
那天夜里我把后门那把钥匙从床架上解下来,拿当天的《电脑报》包了一层,塞进 05 号机的键盘底下。那键盘是灰的,底座后头有一道缝,塞进去正好。
我们店的后门在巷子里,铁皮门,敲起来闷。后巷一直通到大街上,不用过粮油店那种楼梯口。当初配那把钥匙,我想的是给自己留个能出去透口气的地方,没想到是这么用。
这把钥匙老板不知道。要是被她带在身上,被人翻出来;要是丢在后巷;要是被谁捡到,交到老板手里——这四块钱配来的东西,能把我一个月四百块的工作弄没。这些我都想过。我还是塞了进去。
楼下粮油店的老崔,那一阵天天在门口放收音机。放戏就是有人上楼,放歌就是没事,这规矩 6 月那会儿就定了。1 月 11 号那回他放的是戏,我下楼看了一眼,楼梯口站着那两个。第二天、第三天,楼下又连着放了两回戏,人没上来。我就坐在最里头听着,记着。
那天后半夜她没来。第二天夜里也没来。
第三夜来的。1 月 14 号,后半夜两点多。
她上楼的时候先往 05 号机那边看了一眼。这几天 05 号机一直空着,我没往外报。她走过去坐下,手伸到桌子底下弄了一会儿,然后像是摸到了什么,停了一下。她没抬头。她把键盘往边上挪了挪,把那个报纸包抽出来,塞进袖子里,又把键盘推回原位。
她开了邮箱,看了一眼,关掉,坐足一个钟头。两块,钱压在柜台上。走的时候把椅子推回去。
我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。又过了三天,1 月 17 号夜里,她来,坐一个钟头,照旧把钱压在柜台上,照旧把椅子推回去。
第二天中午我擦 05 号机,手往键盘底下一摸,摸着一个纸包。
不是我那个《电脑报》包的了,换成了红绳。一根红绳,绕了两圈,打了个死结,结上串着一小卷东西。我把红绳解开,里头是一张折了两折的小纸片,药店包药那种薄纸,边上还带着裁下来的毛边。
纸上是她的字。她的字我认得——登记本上写了四个月,笔画压得很轻,压不穿纸。
一行,三个字:苏小满。
我把那张纸捏在手里,下楼把登记本翻出来。
1 月这一页,05 号机那一栏,”小曼”两个字,一行不缺。9 月、10 月、11 月、12 月,整整四个月,她每回来,都是她自己写。她每一回写的都是这两个字。
小曼,小满。她是南边口音,”满”和”曼”从她嘴里出来是一样的。我在柜台这边听,记,四个月,一个字没记对。
我把纸片举起来对着灯看,背面还有一点印子,像是原来写过什么又擦掉的,看不清。
那把钥匙拴着红绳回了我的手里。红绳我没解。系上去的东西,我懒得动。
她还是隔一天来一趟,后半夜来,坐一个钟头,两块,天快亮走。纸上那个名字,她没提。我也没问。她坐下的时候还是在桌子底下弄一会儿,走的时候还是把椅子推回去。
那两个人没再来。年长的临走那句”你说一声”还悬着。我把那张纸片夹进了《电脑报》里,就是原来包钥匙那张,我没扔,还压在行军床底下。这一期登的是市里电脑配件的报价,一整版,密密麻麻。
红绳还拴在钥匙上,钥匙系回床架。
楼下要是再放戏,我张口先说什么,我到今天没想好。是接着说她不来了,还是说小曼,还是说苏小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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