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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私配过一把后门的钥匙,2000 年冬天配的,老板到现在不知道。今年腊月,我头一回把它借了出去。

配那把钥匙花了四块。那时候店刚开,后门那把锁的钥匙挂在老板腰上。有一回他去库房搬机箱,钥匙落在了计费机旁边的桌角上,我拿橡皮泥按了一下,第二天坐班车去县医院后头那家配锁摊。摊主是个哑巴,看了一眼橡皮泥,又看我一眼,没问,配好了递过来,四块。我把它穿在一根尼龙绳上,系在行军床的床架上,一系三年。

老板换锁是腊月初的事。那天中午他上来收钱,顺手把柜台第二个抽屉那把锁换了,新的铜挂锁,比原来那个大一圈。他把新钥匙给我一把,旧的那把收进兜里。他没说为什么。我说:原来那把不好使了?他说:你管钥匙,我管抽屉。

腊月里店里冷。库房里那台电暖器只对着一台机子吹,吹出来的风有一半是凉的,离它三步远就没了。06 号机的风扇从入秋就开始响,轴承里像卡了东西,老板每回听见,都过去拿手背在机箱上拍两下,说重启一下就好了。拍了四个月,响声一天比一天大。

她快过年了还来。南头那几家歌厅进了腊月加场,她来得比前几个月稀,隔一天来一趟,后半夜两点以后,坐 05 号机,一个钟头,两块,天快亮走。坐下来先把手伸到桌子底下弄一会儿,弄完开一个免费邮箱,看一眼,关掉,走的时候把椅子推回去——全店就她推。

05 号机那把椅子是我从 18 号机换过去的,好的那把,弹簧还没松。她坐进去的时候会往下顿一下,像是不太习惯。

1 月 9 号下午,两个男人上楼来。

年长那个四十来岁,戴一顶藏青色的毛线帽,帽檐压得很低。年轻那个二十出头,皮夹克,头发抿得油亮。他们上来不坐,也不看屏幕,就在柜台前面站着。那时候店里只有两台机子上有人,一个在跑传奇,一个趴在键盘上睡。

年长的问我:05 号机那个女的,还来不来。

我说:哪个。

他说:后半夜来的那个,瘦的,头发到这儿。他拿手在自己肩膀上比了一下。

我说:不来了,上个月就搬走了。

年轻的没吭声,往最里头走了一圈,又回来,一屁股坐上 05 号机那把椅子,往后一靠,靠了两下,说:这椅子是好的。

我说:那台机子是好的。

他说:好的机子空着,差的满着。他拿手指了指 12 号机,那把椅子的靠背晃,坐上去要垫。

我说:老板换的。

他说:老板换的?他看了我一眼。

我没接话。他站起来,把椅子往前推了一点,推得跟旁边几张一样齐。

年长的临走说:她要是来,你说一声。

我说:她不来了。

他说:你说一声。

1 月 11 号,天快黑的时候,那两个又上来了。这回老板在。他那天上来对账,坐在 01 号机上,摊开一个本子,拿个计算器一下一下按。

年长的刚开口,老板就站起来了。

老板说:找谁。

年长的说:就是那个——

老板说:这店里没有你要找的人。

年长的说:我们也不是来闹事的,就是问一句。

老板说:她欠你们钱,你们上南头找她去。我这儿是做生意的,别在我店门口站着。楼下有粮油店,要坐坐那儿去。

那两个站了一会儿。年轻的还想说什么,被年长的拿胳膊碰了一下。他们下楼了。下楼的时候,年轻的回头看了 05 号机一眼。

老板坐下,接着按计算器。按了两下,抬头跟我说:谁问,你都说没有这个人。

我说:知道了。

他说:她登记本上写的是哪个名。

我说:小曼。

他说:什么。

我说:就小曼两个字。

他嗯了一声,低头接着按。

那天夜里我把后门那把钥匙从床架上解下来,拿当天的《电脑报》包了一层,塞进 05 号机的键盘底下。那键盘是灰的,底座后头有一道缝,塞进去正好。

我们店的后门在巷子里,铁皮门,敲起来闷。后巷一直通到大街上,不用过粮油店那种楼梯口。当初配那把钥匙,我想的是给自己留个能出去透口气的地方,没想到是这么用。

这把钥匙老板不知道。要是被她带在身上,被人翻出来;要是丢在后巷;要是被谁捡到,交到老板手里——这四块钱配来的东西,能把我一个月四百块的工作弄没。这些我都想过。我还是塞了进去。

楼下粮油店的老崔,那一阵天天在门口放收音机。放戏就是有人上楼,放歌就是没事,这规矩 6 月那会儿就定了。1 月 11 号那回他放的是戏,我下楼看了一眼,楼梯口站着那两个。第二天、第三天,楼下又连着放了两回戏,人没上来。我就坐在最里头听着,记着。

那天后半夜她没来。第二天夜里也没来。

第三夜来的。1 月 14 号,后半夜两点多。

她上楼的时候先往 05 号机那边看了一眼。这几天 05 号机一直空着,我没往外报。她走过去坐下,手伸到桌子底下弄了一会儿,然后像是摸到了什么,停了一下。她没抬头。她把键盘往边上挪了挪,把那个报纸包抽出来,塞进袖子里,又把键盘推回原位。

她开了邮箱,看了一眼,关掉,坐足一个钟头。两块,钱压在柜台上。走的时候把椅子推回去。

我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。又过了三天,1 月 17 号夜里,她来,坐一个钟头,照旧把钱压在柜台上,照旧把椅子推回去。

第二天中午我擦 05 号机,手往键盘底下一摸,摸着一个纸包。

不是我那个《电脑报》包的了,换成了红绳。一根红绳,绕了两圈,打了个死结,结上串着一小卷东西。我把红绳解开,里头是一张折了两折的小纸片,药店包药那种薄纸,边上还带着裁下来的毛边。

纸上是她的字。她的字我认得——登记本上写了四个月,笔画压得很轻,压不穿纸。

一行,三个字:苏小满。

我把那张纸捏在手里,下楼把登记本翻出来。

1 月这一页,05 号机那一栏,”小曼”两个字,一行不缺。9 月、10 月、11 月、12 月,整整四个月,她每回来,都是她自己写。她每一回写的都是这两个字。

小曼,小满。她是南边口音,”满”和”曼”从她嘴里出来是一样的。我在柜台这边听,记,四个月,一个字没记对。

我把纸片举起来对着灯看,背面还有一点印子,像是原来写过什么又擦掉的,看不清。

那把钥匙拴着红绳回了我的手里。红绳我没解。系上去的东西,我懒得动。

她还是隔一天来一趟,后半夜来,坐一个钟头,两块,天快亮走。纸上那个名字,她没提。我也没问。她坐下的时候还是在桌子底下弄一会儿,走的时候还是把椅子推回去。

那两个人没再来。年长的临走那句”你说一声”还悬着。我把那张纸片夹进了《电脑报》里,就是原来包钥匙那张,我没扔,还压在行军床底下。这一期登的是市里电脑配件的报价,一整版,密密麻麻。

红绳还拴在钥匙上,钥匙系回床架。

楼下要是再放戏,我张口先说什么,我到今天没想好。是接着说她不来了,还是说小曼,还是说苏小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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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备注】
05 号机键盘底下有灰,找一天清一次。那把椅子是 18 号机换过去的,弹簧好,别再换回来。
后门的锁舌松了,转到底再抬一下门,钥匙得插到头。
06 号机风扇还是那样,拍两下能对付一阵。

那人上来的时候没问有没有空机子,先问我:你会不会装系统。

我说会。

他说,重装一遍多少钱。

我说不要钱,在这儿上机就管。

他哦了一声,站到我旁边不走了。

那天是二〇〇一年四月十二号,下午。我正跪在地上,给 17 号机装系统。机箱盖开着,靠在椅子腿上,里头那层灰我用软毛刷扫过两回,没扫干净,风扇一吹又落回主板上。17 号机这个客人登记上写的是”刘宇”,来了就说键盘漏字,打一个”我”字出来一串逗号。我看了一眼说重装吧,两小时四块,我给你装。

那一年的春天我们店还是 ISDN,一根线一百二十八 K,二十二台机分着用。谁要是开了一个下载,满店的网页就一起转圈,聊天室里打一行字要等半分钟才跳出来。一有人下 MP3,屋里就有人喊,谁在下载。我就得挨台看过去,看谁屏幕右下角爬着一只黄爪子——那是网际快车。找到那一台,我过去把网线拔了,说,下完再插上。ADSL 还在电信局那儿排着队,说是秋天能轮到我们这条街。

我坐 01 号机,在楼梯口。柜台上压着一张价目表,是老板让我写的,我的字比他的整齐。柜台底下压着一本《电脑报》合订本,2000 年买的,书脊用透明胶缠过一道,缠完那一段比别处粗。装系统的门道我是从这上头学的,学了一年多,也就学到重装这一步——把 C 盘删干净,把盘塞进去,装完能开机、能上网,就算成了。别的我不会。

2001 年春天开聊天室的人已经不少了,OICQ 的咳嗽声一晚上能咳几百回。这店里谁的号,密码是什么,我大致都知道——不是生日,就是生日后面缀两个零。我们县城没人琢磨这个。我记在心里,一次也没登过别人的号。

(— 拍1 —)

他站在我旁边看了半个钟头。

我调分辨率,他看;我把网线从集线器上拔下来又换一个口,他看;我把那张盘退出来又推进去,他还是看。他大概四十上下,穿一件夹克,领子立着,手里拎一个黑皮包,包的拉链坏了半截,用一根橡皮筋箍住。

他问我,一个月多少钱。

我说四百。

他说,睡哪儿。

我说店里,机房有张床。

他说,网卡你会不会换,主板你会不会插。

我说会。

他点点头,从包里摸出个本子,撕了一张纸,在上头写了几个字递给我。那几个字往右上斜,横画拉得特别长,收笔都拖出去一截。

纸上是一行地址,还有一个电话号码。他说:市里,解放街往南走,新开一家,二十二台,比你们这个还大。网管七百,管住,两个月以后还涨。

我说我在县城。

他把纸塞我手里。他说:下个礼拜你上来看一眼。不合适你回来,不耽误你。

我说哦。

他下楼了。皮鞋跟踩得楼梯一级一级响。

(— 拍2 —)

那天夜里我没睡着。

四百块,管一顿饭。七百块,管住。这中间差的那三百,我算了半宿。我妈住城西棉纺厂家属院,房子是厂里分的,两间,冬天靠一个电暖器。我半个月回去一趟,回去给她拎一兜苹果,她坐那儿问我店里的活儿累不累,我说不累。三百块能买多少苹果,我一直没算清楚。

第二天早上我下楼买早饭,在粮油店门口站了一会儿,把那张纸掏出来看。字写得不算难看。

我跟老板请假。我说家里有点事,回去两天。

老板在数铁盒里的钱,头也没抬,说,行。他把后门钥匙扔给我,说,你自己开。

我坐了下午那趟班车去市里。车票三块五,一个多钟头。窗外的庄稼地刚翻过,一片一片地黄。

解放街往南走,我找到了那个门牌。门关着,卷帘门拉下来一半,里头有电钻的声音。门口堆着几只纸箱,被雨淋塌了一个角。

我在马路对面站了有一个钟头。旁边卖盒饭的推车出来了,我问她这家什么时候开。她说新装的,谁知道呢,来装机的前天还在这儿吃过盒饭。她掀开锅盖让我看,问我要不要来一份,五块。我说不吃。她说,大老远来的,不吃饭站这儿干什么。

快天黑的时候,我上旁边一家店坐了半个钟头,两块五一个钟头,比我们那儿贵。我开了个聊天室,看别人一排一排地说话,一句话没打。屏幕上跳字跳得快,谁的网名都比我起得好。

第三天下午我回了店里。老板坐在 01 号机上收钱。

我说,家里的事办完了。

他嗯了一声。

过了一会儿,他说:你妈前天来给你送过咸菜,站在楼梯口等了你半个钟头。

我没说话。

我说:我坐的是下午那趟车,跟她错过了。

他说,是吗。

我说,我下车就回店里了,她要是早来半天就碰上了。

他说,哦。

他把钱点完,铁盒合上,压住那张价目表。他没再看我。

(— 拍3 —)

那天我其实进过那扇门。

门是关的,可旁边那间屋的卷帘门开着,里头有人在搬东西。我进去问了一句招人的事,一个戴手套的师傅说老板没来。他指了指门玻璃,说上头贴着,你自己看。

门玻璃上贴着一张白纸,是手写的。写着:网管一名,管住,面议。底下还有一行,说开业以后上班时间怎么排。

那字往右上斜,横画拉得特别长,收笔都拖出去一截。我盯着看了一会儿。写字的人拿笔的时候,最后那一横收不住劲,总要往外拉一下,拉完了才觉得不对,可也改不了了。

我们楼梯口那张”禁止未成年人入内”就是这种字。是他自己写的。他说这几个字得贴高一点,让人一上楼就看见。

我把那行字看完了,没进去问那个师傅别的。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就回来了。

那家门牌上的电话,我一次也没打过。

(— 拍4 —)

四月二十六号下午,他又上来一趟。

他问我,考虑得怎么样。

我说,再想想。

他说,行,你想着。想好了就打纸上那个电话。他说完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一眼柜台,然后下楼了。皮鞋跟踩得楼梯一级一级响。

那天夜里老板找我要那张纸。

他说,市里那家的地址,纸给我。

我说,什么纸。

他说,你不就是去看过了吗。

我说,我没去。

他说,纸。

我从《电脑报》里把那张纸抽出来给了他——那两天我拿它当了书签。他接过去看了看,叠成四折,揣进夹克兜里。

他没说他要干什么。他下楼的时候在楼梯口停了一下,回头把那二十二台机子看了一圈,一台一台看过去的。

那天夜里我把 17 号机那套系统装完了,装上 Win98,桌面是那个蓝天。刘宇第二天来上机,敲了敲键盘,说好了。两小时四块,他给了钱,登记本上他那一行是我早写好的。

他走了以后,我在 17 号机上开了一个聊天室,看别人一排一排地说话。我把光标放进输入框里,放了一会儿,又挪开了。

那天晚上我一句话也没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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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备注】
17 号机重装过了,开机比别的机子快,别再动它。
03 号机机箱上那颗螺丝是我去年拧丢的,要配就配一样的十字的,别拿一字的顶。
柜台底下那本《电脑报》书脊的胶不行了,一翻就掉页。别拿去垫桌腿。

老板让我去街东头买两把挂锁,一把锁前门,一把锁后门。我问他后门也要锁?他说你先买回来再说。两把锁六块钱,我把收据压在铁盒底下。

那天是六月十七号。

我们店二十二台机,从 01 排到 22。01 号机在楼梯口,是我的计费机,坐在那儿能看见全场:谁在打 CS,谁在偷偷抽烟,谁的键盘底下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纸。我是店里唯一的员工,十九岁,睡在机房的行军床上,一个月四百,管一顿饭。谁的机器卡了,我过去把网线拔了再插上;谁的钱不够了,我说到点了。

06 号机靠窗,下午西晒,屏幕上落一层灰,反光,没人爱坐。它的风扇轴承有点毛病,转起来叫,像指甲刮纸壳。我跟老板说过两回,他说重启一下就好了。

那天下午店里十几个人。南边那一排四个在打 dust2,喊得整栋楼都听得见;《传奇》的挂在比奇挖矿,屏幕上一个矿工半天不动。收钱的规矩从 2000 年秋天起就没变过:两小时四块,超时不到半个钟头按半个钟头算,加一块。这条我闭着眼也报不错。

柜台底下有一卷胶布,网线断过两回,都是我接的,接完那一截比别处粗,从桌子后头绕出去,谁踩都不会散。门口那把小凳子缺一条腿,底下垫着半块砖,是给等机位的人坐的。到了后半夜,包夜的人要泡面,我给他们泡。

消息是第二天下午到楼下的。小卖部柜台上那台十四寸电视开到了最大声,围了七八个人。我没下去看,是上来的客人说的,说北京有家网吧着了火,人没跑出来。

那天夜里店里安静了一阵。打 CS 的还在打,骂人的少了。

第三天早上,六月十八号,县里来了两个人,一个手里拎着两卷纸。他们在卷帘门上刷了一层浆糊,把那卷纸贴上去,四个角都压实了。纸上写什么我没凑近看,就看见底下有半个红章。

老板站在楼梯口,手插在裤兜里,一直笑,笑到那两个人下了楼。人一走,他把烟点上,跟我说:这七天,机器别关;熟人上来可以,钱照收;别记账。

我说那登记本呢。

他说先别写。

第二天他真在楼梯口贴了张纸,上头四个字:内部整修。字是他自己写的,歪的。

停业的第二天后半夜,后巷的铁皮门响了。

我们店的后门在巷子里,门口堆着煤球和两辆不骑的自行车。铁皮门敲起来是闷的,三下,停一停,又两下。那门只有我和老板有钥匙——我另外配过一把,他不知道。

我下楼,隔着门问谁。外头的人说话带一点外地口音,不重,就是”上”这个字念得跟咱不一样。他说,上网。

我说我们关门了,门上贴着呢。

他停了一会儿,问,多久。

我说七天。

他嗯了一声,脚步声往巷子那头去了,在煤堆旁边站了一会儿,才走远。

第二天同一时候,门又响,一样的敲法。我说真不开。他没出声,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

第三天,我把门开了。

他站在煤堆旁边,手里拎着一个旧旅行包,包带用尼龙绳缠过一道。他四十上下,也许更大,看着不显年纪。头发有点长,挡着眼睛。

我收了他五块,包夜。他跟着我从后楼梯上去,一路没出声音。到了楼上,他从兜里掏钱,五块,两张两块一张一块,边角都软了。

我让他登记。本子摊在 01 号机的台面上,我就坐在旁边。

他拿笔,写得特别慢,一笔一画。写完还低头看了一遍,像在检查有没有写错字。

那三个字是”李建军”。

那几天的钱我单独压在登记本底下,没往铁盒里放。老板说过钱照收,没说这钱算谁的。

他坐 06 号机,靠窗那台。他没先开机,先伸手把显示器往边上挪了半尺,让屏幕背对着楼梯口,然后才坐下来。整屋人都背对着他,他背对着整屋人。

第四天傍晚,老板上楼来拿他搁在机房的那条烟,顺手翻了登记本。他每天都翻。

他翻到那一页,手指停在”李建军”三个字上。

——这是谁。

我正蹲在 11 号机底下换鼠标球,没抬头,说,我表哥。

老板哦了一声,把本子合上,说,你表哥昨天在楼下问我这儿几点开门。

我把鼠标球按回去,转了转,说,他问着玩的,他那人嘴碎。

老板笑了一声,把烟灰弹在柜台上。他说,你还挺会。

他就拿上烟下楼了。我从底下钻出来的时候,手心全是汗。

那几夜我没怎么睡。行军床就在机房窗户底下,我躺着,能听见楼上一台风扇在叫,叫得特别清楚——06 号那台,我从 2000 年就想换的那台。

有一夜后半夜,我起来倒水,从他背后走过去。他睡着了,趴在自己的胳膊上,脸朝着键盘。

他的屏幕上什么也没开,就一个桌面,蓝的,右下角的时间还在走。我们店里睡着的人,屏幕上总还挂着点东西——挂机的、下载的、没关的 QQ。他这儿什么都没有。

桌上放着一盒烟,门口小卖部两块五那一种,外面那层塑料纸是完好的,一根没抽。烟灰缸是空的。

查夜的来,是在又过了一天。楼下粮油店的老崔把收音机换成了戏——这是说好的,放戏就是有人上楼,放歌就没事。

我伸手把总闸按下去。整屋的机箱嗡的一声停了,二十几个屏幕一起黑掉,屋里黑得能看见窗外那块天。有人骂了一句,又都不出声了。

手电从楼梯上来了,在墙上扫了一道又一道。他们没上全,站在楼梯口往下照,问还有没有人。

我说没了,都走了。

手电在我脸上停了一下,问,登记本呢。

我把本子递过去。他捏在手里掂了掂,没翻,说,明天我们再来,量一下消防通道的宽度。

他们下楼以后,我把总闸推上去。一台一台地亮,亮到 06 号那台的时候,我发现它已经亮着了。

他自己按的。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伸的手。

屏幕的光照在他手背上。他还是背对着整屋人,坐着,一动不动。

我过去想跟他说人走了,可以出声了。他没抬头。他脚边那个旅行包的侧兜没拉上,露出一角纸。

是张火车票,硬座,蓝的,边角卷了。起点那一栏写着北京。

日期是六月十六号。

我把水放下,回机房了。那天到天亮,我一句话没跟他说。

六月二十四号早上,卷帘门上那张纸撕了,浆糊在门上留下一层白印子,怎么擦都擦不掉。老板站在门口看了看,说算了。

那天前门一开,人一下就上来了,不到中午二十二台坐满。我把本子摊开,从早写到晚,手都写酸了。

06 号机下午才有人坐。那人坐下拍了拍椅子,说这椅子有点晃,给我换一台。我说你换。他说不换,这儿亮。

我没告诉他,键盘底下压着一盒烟。

那盒烟是他最后一天留下的。放得挺正,压在 06 号机键盘下面,外面的塑料纸还在。打那以后我没再见过他。

老板问过一次,这是谁的。我说不知道。他就没再问。

那几天的钱他拿走了,说这七天的工钱也别提了。我说好。

登记本上那七天是我自己划掉的。老板说,纸面上的事,干净点好。我用铅笔划的,划得很轻,对着灯举起来,还能看见底下那三个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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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备注】
后门的合页松了,关不严,夜里起风就一声一声响。等天晴了上点油。
06 号机键盘底下压着一样东西,不是我的。将来换键盘,记得拿出来。

柜台第二个抽屉,我头一回上了锁。第三天,老板夜里上楼了。

他在这个店从来不上夜班。白天中午来一趟,收钱,看看上座,走。夜里的事全归我,烧水、扫地、给包夜的人泡面。

那一趟他上来,是为了 05 号机。

05 号机是我们店 22 台机子里唯一一台我从来不往外报的。耳机是好的——别的机子都缺一个耳罩,剩下那半拉声音发闷。这台我一直留着。

我在 01 号机上坐着。01 号机在楼梯口,挨着柜台。老板开业第一天跟我讲过一句:收钱的地方要能看见全场。这个位置就是他给我安的。

坐在那儿不用回头。谁在打传奇,谁在开聊天室,谁的屏幕上是窗口化偷偷开着的,我拉一下椅子就全看见了。

她在这店里坐了四个月。9 月里第一次来,站在柜台前头问怎么开机,我教她按机箱上那个方钮,教了两遍。学会以后她就只认这一台,后半夜两点以后来,坐一个来钟头,两块,天快亮走。有别的客人要坐,我就说那台坏着。这四个月这四个字我说了多少回,自己都记不清。

12 月 26 号那天夜里,我们店坐了满员。

那天后半晌下小雪,雪落到地上化一半。天黑透以后,22 台机全满,楼梯口站着一串人,一人手里攥着五块钱,等谁下机好接。我们店包夜五块,通宵不睡,天亮走。

等机位的里头有老客,也有头一回来的。老客都懂规矩,靠墙站着,不催;头一回的会伸着脖子往里头望。黑着的不一定是空的——有的客人在挂机,屏幕黑了人还坐在那儿;有的机子是真坏了,我拿张纸贴在机箱上,上头写”坏”字。

05 号机机箱上那张纸,是我贴的。里头那台机子是好的,我从一开始就知道,贴纸的时候也知道。

一个后生上来,眼睛没处落,看见 05 号机空着,抬脚就要坐。

我说:那台坏着。

他说:屏幕不是亮着么。

我说:网卡坏了,上去就掉线。

他骂了一句,下楼去了。下去的时候在楼梯拐弯处碰上一个人,他让到一边,喊了声叔。

那个人嗯了一声,上来了。是老板。

他穿了件皮夹克,肩膀上一层雪。他上来没说话,先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,看了一圈,看见了那台空着的 05 号机。

他走过去,伸手把 05 号机的电源按了一下。

两秒,屏幕亮了。Win98 那面蓝天白云铺开,图标排得整整齐齐,一个没动过。

他没说话。他弯下腰,手伸到机箱后头摸了一把,把那根网线摸出来,插上。那根线是我拔的,绕在了机箱风扇的架子上。他插回去,站直。屏幕右下角那两台小电脑,亮了。

他问我:这台机子,你给谁留的。

我说:没给谁。

他说:那它为什么空着。

我说:耳机好,留着。

老板笑了一下。他这个人笑起来不好看。

他没再问。他在 05 号机那把椅子上坐下来,开了一个网页,等了一会儿,网页慢慢出来了——是市里一家卖电脑配件的网站,绿底黑字,价目表排得密密麻麻。他看了两分钟,站起来。

下楼走到楼梯口,他又站住了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柜台。他的眼睛落在柜台第二个抽屉上——那个抽屉的锁孔里插着钥匙,我锁上了。

他什么都没说,下楼了。

第二天早上他跟我说:你搬到最里头那排,18 号机。

我说:好。

那天夜里我没睡。我把 18 号机那把椅子坐了坐,桌子腿短一截,得垫。最里头那排挨着库房,屏幕冲着墙。坐在那儿看不见楼梯口,看不见柜台。谁上楼谁下楼,我听不见;能听见的是后门那个方向——巷子里谁家的自行车倒了。

第二天 01 号机归了老板自己。他中午坐那儿收钱。

我搬到最里头那排。坐了一个礼拜,不习惯。屁股后头就是库房那扇门,人是背对全场的。头两天我老想回头。收钱还是我收,开机还是我开,只是我得从最里头站起来走过去——二十几张椅子,我一天要在里头穿几十趟。有客人在楼梯口喊一声网管,我得听着方向再决定往哪儿走。

05 号机机箱上那张”坏”字我撕了。撕了纸,我还是没往这台机子上报人——机位是我排的,谁坐哪一台,我说了算。这么着又是三天。

第四天,老板自己把这一台报给了一个包夜的。

那天下午我去交当天的钱。老板坐在 01 号机上,正拿个本子记东西。柜台那个铁盒的夹子上,夹着几张进货的条子。

我照老规矩拉开第二个抽屉拿零钱。

抽屉开着,钥匙插在锁孔里。抽屉角上什么都没有了。

那把拴红绳的小铜锁的钥匙,不见了。

我把零钱数完,钱递过去。我问他:02 号机换下来的那块网卡放哪儿了。

我不太会绕弯子。话一出口,我自己都听出来是假的。

他说:库房箱子里。

我说:哦。

我转身要走。他在后头说:你要找的那把钥匙,我给她了。

我站住了。

他说:她前天晚上来讨的。

我没回头。我说:什么钥匙。

他说:你知道什么钥匙。

他把笔放下。

他又说:11 月 8 号那天夜里,她来借过电话,打了八分钟,往南边。通了,没人接。她还跟我借过三百块。我说我这儿没钱。

我说:哦。

他说:怎么。

我说:没事。

我上楼的时候,把 18 号机那把椅子搬了出来。坐垫塌了一边,坐下就往下溜。我把它跟 05 号机那把换了——好的那把弹簧还没松,我换到 05 号机那儿去。

她第三天夜里才来。

她上楼,先往 05 号机那边看了一眼。那儿坐着个人,屏幕上全是传奇的火墙,红的一片,一闪一闪。她站了两秒钟。

她没往最里头来。她就近坐了 04 号机,半个钟头,两块,比平常短。走的时候把椅子推回去。

她再来的时候,我坐在最里头,抬头看见她从楼梯口过去。这回她坐了 05 号机,坐下来的时候在椅子上顿了一下,像是不太习惯。她那天坐足了一个钟头。

后来她绕进来问我:你怎么坐这儿了。

我说:里头清静。

她哦了一声,回她那边去了。

有一夜她走以后,我把 18 号机屏幕关了,抬头才发现最里头这排头顶上那盏灯是坏的,一直没换。桌上一半是暗的。我就着半边亮,把当天的钱数完,记进登记本。

登记本翻到 12 月这一页。05 号机那一栏,她的名字一行不缺,从 9 月排到这会儿。她那两个字写得很快,笔画压得很轻,压不穿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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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备注】
18 号机这把椅子是从 05 号机换过来的,坐垫塌了一边,垫了本电话簿,先这么用。
05 号机那把是我换过去的,好的那把,弹簧还没松。
最里头这排挨着库房,冬天风从门缝底下进。桌子腿短一截,别使劲靠。

她那一个月里,包从来没离过手。

上厕所拎着,下楼买烟拎着,有一回 05 号机死机,我带她去机房重启,她也拎着。包是黑的,人造革,比一般女式的都大一圈,拉链坏了一个齿,用一根红绳子系着。

后半夜打传奇那几个后生私底下打赌,说她包里装的是金条。有一个拿一包烟打赌,跑过去问了一趟,回来说是衣服,还有一双鞋。那包烟输了。

陈小曼是 2002 年 9 月来的。登记本上她写”小曼”,两个字,写得很快,像写过很多遍。

别的歌厅女人进门嗓门大,不用招呼。她不一样,进门先站在柜台前头等着,等我把机位报给她。她只坐 05 号机。我们这 22 台机子里,耳机没坏的就剩三四个,05 号机是好的那个。这台机子我一直留着。

05 号机挨着 03 号机。03 号机是老张的。老张是我们这儿年纪最大的客人,眼睛不好,看屏幕要把鼻尖凑到跟前,一层油印在玻璃上。她每次来,开机以前先拿袖子把 03 号机的屏幕擦一遍。老张咳嗽得厉害的时候,她还拿自己那个掉了漆的铁皮保温杯给他倒过一杯水。

她自个儿带一小瓶透明指甲油,塞在包外头那个兜里。坐下先不急着开机,把包抱在怀里,从兜里摸出那瓶指甲油,低了头,手在桌子底下弄一会儿,弄完塞回去,开机。

有一回我蹲下去给她垫椅子腿,桌子底下暗,我看见她那双丝袜上勾了一道,勾开的口子用指甲油点住了,点过的颜色深一点。

她上机只做一件事。开一个邮箱,看一眼,关掉。

从来到走,不到一个钟头,两块。


12 月 14 号那天下午,她第一次白天来。

她平常都是后半夜。歌厅散了,两点以后才过来,坐到天快亮。那天下午三点来钟,楼梯上响起了高跟鞋的声音。

她穿着上班那件红衣服。我们这条街上冬天穿红的不多。她那件是歌厅的,圆领子,前襟上别着一块亮片拼的牌子,白天看着旧,边角起了毛。

我说:今天不上班。

她没答。她问:你们这儿电话能打长途不。

柜台上那部电话是老板从饭店搬来的旧货,米黄色,按键的,打长途先交五块押金按分钟扣。我说能打,先交五块。

她从兜里掏出一把硬币,一毛的、五毛的,在柜台上数。数到四块八。

我说:差两毛我给你垫上。

她说:不用。

她又从包外头那个兜里摸出一张一毛的旧票子,压在上头推给我。

她拨的号是南边的。通了,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她把话筒从耳朵边上拿开看了一眼,挂了。站了几秒,又拨一遍。还是没人接。

她把硬币收回去,问我:能上网不。

我说:能。

她说:我坐一会儿。

她坐了 05 号机,没开机。她看窗外。我们二楼朝街那面就一扇窗,窗台上搁着半块砖头压窗缝。楼底下有人推着一车白菜过去,白菜帮上的泥掉了一路。

坐了二十来分钟,她站起来。她把包拎起来,又放下,把椅子推回去,下楼了。

那时候店里就我一个。我在 01 号机上,隔着两排椅子看楼梯口。她出了门,高跟鞋声往南去了。

过了半分钟我才想起来:她手里是空的。

我追到楼梯口喊了一声。街上没人回头。

我回 05 号机那儿。包在椅子上,压在椅背和墙中间那道缝里。

我把它拎起来,拎进柜台,塞进了柜台第二个抽屉。

那天夜里她没来。她从来没缺过。


后半夜两点多,楼梯上来两个人。

一高一矮,都穿棉夹克。高的那个往楼梯口一站,把楼梯口堵住。他问:你们老板呢。

我说:老板不在,这儿就我一个。

他说:刚才有没有一个穿红衣服的上楼。

我说:穿红衣服的多。

他说:这么高。他抬手比了比,比柜台高出一头。

我说:没看见。

矮的那个走进去,一排一排看过去。那阵子店里坐着十来个包夜的,都在打传奇,屏幕的蓝光照着脸,谁也没回头。他走到 05 号机前面,弯下腰看了看椅子底下,又看了看椅背和墙中间那道缝。

他直起来,冲高的那个摇了摇头。

他们没走。高的那个在柜台上坐下来,屁股压着我的登记本。矮的问我:她今天下午来过没有。

我说:没有。

他看了我一会儿,说:她落了东西没有。

我说:没有。

他说:抽屉打开。

我说:抽屉锁着,钥匙在老板那儿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抽屉。锁是有的,锁孔里空着,钥匙从来没往上插过——这个抽屉我从来不锁。

他没再说什么。高的那个从柜台上站起来,在店里转了一圈,走到最里头,又走回来。经过柜台的时候,他伸手在第二个抽屉上按了一下,把抽屉按进去一寸。

他说:小兄弟,包你留着。过两天我们来拿。

他们下楼了。

我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,站在门后头听了半分钟。街上什么动静也没有。

我回柜台,把抽屉拉开。包在里头。我把它拎到后头机房。机房是一间小屋,堆着十来个空纸箱,我把最底下一个抽出来,把包塞进去,又拿两个箱子压在上面。

那天夜里我没睡。我坐在楼梯口的椅子上,把 01 号机的屏幕关了,键盘翻过来扣着。谁上楼我都站起来。

第二天下午,那两个人又来了。这回他们没上楼,站在楼梯口往上看了两分钟,走了。


那天夜里,我从箱子里把包拎出来。

我得知道里头是什么。不知道是什么,我就不知道该留还是该交。

我把它搁在机房的灯底下,拉开了。

里头的东西我一样一样拿出来,摆在行军床上。

半包烟。我们店门口小卖部卖两块五那种,男式的。她在这店里坐了一个月,我没见过她抽烟,一次都没有。

一只打火机,塑料的,红的。

一把小铜锁的钥匙,钥匙上拴着一根红绳,跟系包的那根一个色。

一小瓶透明指甲油,快见底了。

一个 BP 机。汉显的,屏幕窄,一条留言要翻两屏才看完。

屏幕上留着最后一条,是她没删的:

12-14 14:47,南边来电,速回。

我又往前翻。一共十一条,全是同一个传呼台发的,全是”速回”两个字。最早的一条是 11 月 8 号。

底下压着一沓纸。医院的收费单,门诊的,一张一张用大头针别在一起,边角都卷了。收款人那一栏写着陈小娥。第一张是去年冬天的,最后一张是 11 月的。

我把东西一样一样往回放。放到最后,手指头碰到包底那道衬布,是松的。

我把手探进去,摸出来一样东西。

一张照片,四寸的,边角磨白了。上头三个人:一个老的,一个男的,一个女的。女的是她,比现在小,头发是黑的,直的。

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,很淡:2000.4,摄于南站。

那行字底下还有两个字,被橡皮擦过,剩下一点印子。我看了半天,没看出来是什么。


第四天夜里,她来了。

她进门先看柜台,再看我。她没问包。

她坐下,开邮箱,看一眼,关掉。走的时候,我把包从后头纸箱里拎出来,搁在柜台上。

她看了一眼,没伸手。

我说:他们来找过。

她说:我知道。

我说:他们说你还得来拿。

她把包拎起来,掂了一下,站着没走。

她说:你打开过。

我说:没有。

她说:绳头是反的。

她把包抱在怀里,站在柜台前面,说了一句:

“那天你要是真把它交出去,我就回不来了。”

停了一下,她又说:我开玩笑的。

她下楼了。

我收拾柜台的时候,在登记本旁边摸到一样东西——那把拴红绳的小铜锁的钥匙。包底那道衬布是松的,它从底下滑了出来。

我没喊她。

我把钥匙收进抽屉,把抽屉锁上了。这个抽屉我从来不上锁,这是头一回。

第二天夜里她又来了,照旧开邮箱,看一眼,就走。后来她一直来。

那两个人后来又来过两回,站在楼梯口往上问一句,没上楼。

我一直没把包的事跟老板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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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备注】
柜台第二个抽屉的锁装上了,钥匙我收着。
05 号机的光驱有点卡,退盘得按两下。
登记本快用完了,最后一本。老板说开春要上打卡机。

2001 年秋天,我们店门口开始有人戴着安全帽上楼了。

街北头那栋楼盖了半年,工地上多的时候一百多号人。他们中午从粮油店门口过,鞋上带一串泥,很少上楼——上网要钱,他们舍不得。

老魏上来了。他四十四,在工地上带班,一百多号人分五个组,他跟两个。

他每天天擦黑的时候上来,坐 08 号机,一个来钟头,两块。他登记的时候写“魏建国”,三个字一笔一划,写得很慢,“魏”字那个鬼字旁要描两遍。我们店登记本上,写字比他丑的有的是,写得比他慢的,就他一个。

他上来只做一件事:看天气。

那年头网上能看的东西不多。我们店的 IE 首页是老板设的一个信息港,上面有一栏天气预报,点开是一张地图,全国分成一块一块,我们省那一块里有一行字。老魏就为了这一行字,每天花两块钱。

下雨不能浇混凝土,不能砌墙,不能上架子。他说过一句:一天雨,一天工钱,一百多口人。

他来的时候总带一块抹布,绿颜色,巴掌大,边上剪得一圈毛。坐下第一件事是擦屏幕,从上往下擦两遍。他嫌看不清。那两年店里没人擦屏幕,就他擦,08 号机那块屏到现在还是店里最干净的。

他还数猫。柜台下面那台猫有几个绿灯,他每回上楼先往柜台底下探一眼,数一遍。他以为灯亮得多,网就快。有一回停过电,猫只亮两个灯,他站在那儿看了半天,问我:今天是不是不行。

我没跟他讲。讲了也没用,那年头我们自己也搞不清那几个灯是干嘛的。

到 11 月,天冷了。工地要赶在封冻以前封顶,老魏来得晚了些,但还是天天来。

11 月 14 号那天晚上,他上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。

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,边上带着毛,折了四折。他把纸放在柜台上,摊开,推到我这边。

上头是一张表。

最上面一行写着“工天结算”,四个字写得挺大。下面是一行一行的名字,用尺子比着画的横线,画得笔直。名字后头跟着数字,三天的,十一的,二十七的。最下面一栏写着“合计”,底下一个总数。

他说:你能不能帮我打到电脑上。

我说:打这个干什么。

他说:东头那家打印店,打字按字收钱,一个字三分。我这一张,三百多个字。

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算好了的。一个字三分,三百多个字,九块多。他上楼两块钱,纸他自己出,我帮他打,我还不一定收他钱。

我说:行。

他从兜里摸出一张软盘,蓝的,1.44M,壳上贴着一张白标签,标签上一个字也没有。

我说:软驱在 01 号机,你这盘不知道认不认。

他说:认不认你都试试。

那天晚上我打了两个钟头。他坐满两个钟头,四块。

打这种东西慢。名单上的字我认不全——他是用蓝黑墨水的钢笔写的,有几处洇了,我得问他。他就站在我背后,一个一个说。说到“王长顺”,他说这人是砌墙的,手艺好;说到“李二”,他说这人不姓李,叫李二顺,为省事都叫他李二;说到“赵连生”,他停了一下,说:这个是去年来的。

我们店的规矩,客人的东西不许留在机子的硬盘上,机子是共用的。我 01 号机 D 盘里其实是分开的,一个人一个文件夹,用名字命名——那不是给客人看的,是给我自己看的。那天我把老魏那张表存了进去,文件夹就叫“魏建国”。

打完我让他看。他从上看到下,一行一行看。

看到最后一行,他停住了。

最后一栏是他自己的名字,魏建国。后面那一栏是空的。

我什么都没问。这是我们这行的规矩:你可以看,不能问。

他掏钱,掏了三块的。

我说:四块。

他说:多的是你的。

我把两块找给他,他不要,就没找。他把钱放在台上,拿着纸下去了。

那天他那张软盘,01 号机的软驱没认,读了一会儿跳出来一句要不要格式化。我没敢格。我说你这盘不行,明天你过来,我把机子上的东西拷给你。

第二天他没来。

第三天他来了,脸有点沉。他说他把盘拿到打印店去了,人家插进去读了半天,说盘是空的。他站在柜台前面看着我,那眼神像是我把东西在手里弄丢了。

我说:盘不是空的,是那台机器不认你这张盘。

他说:那你给我弄。

我们店能写盘的软驱不多,我试了三张盘才写进去一张。写完天已经黑了。我说这回去试试。

他说他第二天下了工去印。我问了一句:印一张多少钱。

他说:一张一块五,他要三份。四块五,这个钱不能省。

第四天他没来。第五天下雨,工地歇了,他中午上来的,身上湿了半边,说打印店的人嫌盘上的东西看不清楚,让他把原纸也带过去对一遍。他把原纸留在店里了,说下工来拿。

那天下午老板不在。

店里十七八个人,都在打游戏,没一个要下机的。我把 01 号机的钥匙拔下来,柜台抽屉锁上,把老魏的原纸和他那张打出来的纸卷起来揣兜里,跑了一趟东头。

这事本来不用我跑。他急的不是一张纸,是一笔挂了一年的账,一天工钱就是一百多。可我那天就是觉得,让他自己再跑一趟,他今天的工钱就没了。

回来的时候老板在店里,坐在 01 号机前面,把当天的钱倒在柜台上数。他数完抬起头,问我干什么去了。

我说:下楼买烟。

他说:钥匙挂在抽屉上了。

我这才想起来,我锁完抽屉,顺手把钥匙挂回了抽屉上。

他说:这个月扣你二十。

我说:行。

过两天下午下了工,我去取纸。

打印店在东头,邮局过去第二家,门脸比我们店窄一半。里头一台电脑,一台针式打印机,打印机打字的时候,一行要响三下。柜台是玻璃的,玻璃下面压着东西。

老板娘姓周,三十五六,人挺利索。她把三份纸从抽屉里拿出来,用牛皮纸卷好,拿橡皮筋拦了一道。

我说:多少钱。

她说:四块五。

我掏钱的时候,她说了一句:魏建国去年冬天来过一次,也是这个。

她一边说,一边把打印机旁边压着的一沓废纸抽出来,翻了翻,从最底下抽出一张,隔着柜台玻璃推给我。

那张纸跟老魏给我的一模一样。一样的表,一样的直尺线,一样的名字,一样的“合计”。纸角发黄,中间有一道折痕,像是垫过什么。

我说:这张打错了?

她伸指甲在纸上戳了一下。最上面一行,第一个名字那里:卫建国。

她说:头一遍打成了这个。我说要不就那样吧,他不干,让我把整张重打了一遍。一个字,整张重来。

我把两张纸并在一起看。上面那张是今年的,下面那张是去年的。名单换了两个人——有两个人今年不在这儿了,又添了两个新的。中间的数字有改,有的多两天,有的少一天。可最下面那个合计,一分不差,还是同一个数。

一年了,这个数没动过。

我又看了一遍最后一行。两张纸上都是他的名字,魏建国。后面那一栏,去年空着,今年也空着。

我把四块五放在玻璃上,把那张废底稿也卷了进去。

她说:那个你还拿它干什么。

我说:垫桌子。

我把纸拿回去的时候天快黑了。老魏在店门口等着,安全帽抱在手里。

我把三份给他,说:打印店那边我认识人,便宜。

这是句谎话。

他要给钱,我不接。

他说:那我以后走的时候多坐一会儿。

从那天起,他上楼就变成坐一个半钟头。走的时候放三块钱在台上,我照规矩收——两小时四块,超时不到半个钟头加一块,一个半钟头正好三块。

多出来那半个钟头,他什么也没多干,还是看着那一行字。他大概觉得这样钱收得心安。

后面十几天他还是天天来。

过年前后工地停了,他来过两回,都是中午,上来探一眼天气就下去。

开春以后他就不来了。

有人说街北头那栋楼的钱一直没结,他带着人去了南边的工地;也有人说是他媳妇病了。我没去打听。打听来的话,多半也是假的。

五月里有一天下午,店里没什么人,我清灰。

我把 08 号机的机箱从桌子底下拖出来。底下的灰结成了一层,抹布擦不动。机箱朝桌腿那一面朝着墙根,落了厚厚一层,一个字也没有。

我找了支记号笔。

我在那一面写了一行:

2000.12.3

写完我把机箱推回去。那面贴着桌子腿,谁坐在这儿都看不见。

那天晚上打烊,我把当天的钱倒进铁盒,登记本翻到最后一页。08 号机那一行写的是:正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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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备注】
08 号机,机箱贴着桌腿那面有一行记号笔的字,擦不掉了,先这么放着。
机箱是好的,机子没毛病。
以后拷东西还是来 01 号机,那台软驱认盘。

23:30 以后来包夜的女客人,我们店里一年也就两三个。

林小雨是 2002 年秋天来的。她穿得比县城的人讲究,但也说不上多好——就是那种你在街上会多看一眼、看第二眼又觉得没什么的衣服。她进门之前会在楼梯口停一下,把脚上那双高跟鞋脱了,从包里换出一双布鞋,再上楼。所以她走路没有声音。

她每次 23:40 前后进门,从不早,也不晚。

她只坐 13 号机。13 号在中间那排的第二台,正对着楼梯口,谁进门她第一个看见。包夜五块,她基本不玩游戏,只开一个聊天室。

她打字特别快。快得不像我们这儿的人。我们店里打字最快的是打 CS 那几个,敲键盘跟敲鼓一样,但那是乱敲。她不一样,她一下是一下,几乎没有停顿,像有人在她手上替另一个人活着。

我是在 01 号机听她敲键盘的。隔着两排 CRT,那种声音我到现在也忘不掉。

她包夜从来不睡。别的包夜的人到三四点就趴下了,有的把两把椅子拼起来躺,有的干脆睡在机箱上。她不。她一晚上一直坐着,背挺得很直,中间会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一会儿,再回来。天快亮的时候她去一趟洗手间,回来的时候脸上补过粉——她是要赶着去上班的。

她那个包我见过几次,放在腿上,拉链拉开一点,里面塞着一包湿纸巾、一个塑料镜子、一双叠好的布鞋。

她在聊天室里说她住在北京。说她做设计。说她住的地方楼下有一条河,冬天会结冰,结冰的第二天她一定会早起去看,因为冰面上没有人。

有一晚她聊到中途停了很久。她打字打了一大段,然后按全选,删掉,重新打了一遍,又删了。屏幕上只留了一句话的开头,光标在那儿闪。她抽了半根烟——她也抽烟,抽得很慢。

最后她只发出去两个字:好的。

我那天晚上就在想,她到底是在跟谁说话。

三天以后,下午四点多,来了一个男人。

外地口音,不重,但一听就不是我们县的。他站在楼梯口没往上走,问我:有没有一个姓林的姑娘。

我说:我们这儿不记姓。

他说:短头发,瘦瘦的。

我说:我们这儿人多。

他站了一会儿,又看了一眼楼上,走了。

那天以后,林小雨三天没来。

第四天晚上,她来了。

她一进门就往最里面那排走——那排的机子旧,慢,屏幕还有点偏色,但背对着门。谁坐在那儿,都得回头才能看见楼梯口。

她把五块钱放在柜台上,说:那台。

我说:哪台。

她说:最里面那台。

我说:19 号,慢。

她说:就那台。

从那以后她就一直坐 19 号机。我什么都没问。我只是做了一件事:13 号机那把键盘是软的,敲起来声音小,我把那把键盘拆下来,装到了 19 号机上;13 号机换了一把新的。

然后我在登记本上把 19 号机写了“停用”。

我们店的登记本是给来查的人看的。上面如果有人问起机位,我就说 19 号机网卡坏了,正在修。机位停用,就没人在那儿安排客人,她两边都是空位。

这事我担着。要是让老板知道我谎报一台机能用,我这四百块就得重新找地方挣。

10 月,她来了八次。11 月来了六次。

11 月中旬的一天半夜,一点多,楼下有人喊。

我们楼下是粮油店,粮油店门口是街,晚上十二点以后基本没车。那个人站在街上,仰着头往上看,喊了一个名字。

喊的是三个字。

那三个字不是“林小雨”。

我们店里当时有十几个人,包夜的,趴着睡的,打游戏的。那个名字一喊出来,二楼有几个人抬头了。我也抬头了。

我没往 19 号机那边看。我先下楼了。

我下到一楼,出了门口,站在台阶上。那个男人三十来岁,酒气很重,扶着自行车把,还在往楼上看。

我说:找谁。

他说:找人。

我说:楼上没这个人。

他说:你认识她。

我说:我们店一天几十个人,我谁也不认识。

他看了我几秒。他嘴里还念了一遍那三个字。

我说:我们店没有这个人。你要是再喊,我打电话了。

他骑上自行车走了,车把歪歪扭扭的,出了巷口。

我上楼的时候,先往里面那排看了一眼。

19 号机是空的。人不在座位上。

她在窗边。

那是她第一次站到窗边。我们店朝街那面有两扇窗,一扇在 03 号机旁边,一扇在中间。她站在中间那扇窗后面,一只手按在窗框上,头往下看——看街上。她站了很久才回座位,回去以后半个钟头没打字,就那么坐着。

11 月下旬以后,她来的次数少了。12 月三次,1 月两次,2 月一次。

春节期间她没来。

三月底她最后一次来。

那天她包了夜,但一整晚没开聊天室。她开着记事本,打了很多字,删了很多字。天亮的时候,屏幕上一个字都没留下。

六点二十,天刚亮,她下机,走过来结账。

她把五块钱放下,又找了五块钱出来,一起推给我。

她说:帮我留着这个位置。

我说:好。

我说:你去哪儿。

她说:走了。

我说:去哪儿。

她说:北京。

我说:北京好啊。

我这句话说得挺自然的,因为她在网上说了半年,我天天听着——北京,设计公司,楼下有河,冬天结冰。

她笑了一下。她说:你也信啊。

然后她走了。她还是先上楼时那双布鞋,下了楼才换回高跟鞋,我隔着窗子看见她在粮油店门口换鞋。

那五块钱我记在了本子上。备注栏写的是:19 号机,预定。

四月,非典,全县网吧停业,我们店关了一个月零六天。五月下旬重开,生意清淡得厉害。

重开第二天,我打扫。19 号机三个月没开机了,我按了电源,屏幕亮了,进系统之前跳出一行提示,说是非正常关机,要不要检查。我点了不检查。

我打开了这台机子的“我的文档”。

里面有一个文件,叫“新建文本文档.txt”。创建的日期是 2002 年 10 月。

点开,里面是三页。

第一页抄的是地铁站名,一行一行,抄得很整齐,字与字之间留着空格——西直门、积水潭、鼓楼大街、安定门。第二页接着抄,东直门、亮马桥、国贸。第三页只有四行,抄到一半停了,最后一行后面多了一个空格,没有字。

她抄了半年。每次包夜,她都在抄这个。抄在网吧的机子上,抄完不删,下次接着抄——她大概以为这台机子是她一个人的。

我把这个文件拷到了一张软盘上。

那张软盘我放在库房第三个抽屉里,跟 19 号机那把软键盘放在一起。抽屉里还有 03 号机换下来的光驱、半卷缠网线用的黑胶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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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备注】
19 号机,键盘左 shift 有点滞,先别安排。
库房第三个抽屉有把备用的。

老张是我们这儿年纪最大的客人。他其实不老,四十二,但在这个店里,过了三十就算老人了。

县里的纺织厂前年散的。几百号人一起领了买断钱,一人一万二,领完那天厂门口有人放了一挂鞭,放完大家就散了。老张也领了。他那笔钱是什么时候花完的我不知道,反正 2001 年冬天起,他就不怎么买烟了。

他每晚二十点半前后到,坐 03 号机。一小时,两块。

我们店二十二台机,他只认这一台。03 号机靠西墙,背后一根水泥柱子,屏幕右下角有一道划痕,那是开业那天搬机子磕的。这台机子其实有毛病——天热的时候显卡风扇响,坐在那儿能听见嗡嗡声,别人都躲着坐。老张坐得像上班一样准,一天不差。

他上网只做一件事:开 OICQ。

那个登录界面现在你们大概没见过,一只小企鹅,一行号码,一行密码。老张打字用一根手指——右手食指——一分钟八个字。他按得很慢,一下,一下,像在敲一枚很钝的钉子。他从来不遮密码,我在 01 号机后面全看得见:六个数字,是他生日。

我们全店的密码我都看得见。这不是本事,是位置。01 号机在楼梯口,屏幕朝着全场,我坐着收钱、开机、关机,一天要往那二十几块屏幕上扫几百遍。所有人的密码都是生日,所有人的生日都是六个数字。我十九岁那年就明白了一件事:这世上没有秘密,只有没人看。

老张有秘密。但他那个秘密藏不住。

他登进去之后不先打字,他先看那个头像亮不亮。

那个头像挂在列表第一行,灰的。灰的时候他就靠回去,从兜里摸烟,抽一根;抽完了用鼠标点一下刷新,还是灰的,再摸第二根。一亮,他就坐直了,两只手都放到键盘上——实际还是只用右边那只——开始打。

我看了半年才看明白:他不是等人跟他聊天,他是等人上线。上线就够了。有几回那头像亮了十几分钟,他一个字都没打,就那么看着,看完整个人就松下来,站起来下机,走的时候脚步都比平时快。

我问过他一次。那天他下机,我把两块钱找给他,我说,叔,你天天等谁呢。

他愣了一下,说:一个老同事。

我说:哪儿的。

他说:南边的。

然后他就走了。我再没问过。这是我们这行的规矩:你可以看,不能问。你要是一天问几十个人“你怎么了”,这店一天都开不下去。

2001 年 3 月,他变了。

先是时间——他提前到,二十点就来了。然后是一小时变两小时,但他不坐满,坐一个小时零几分钟就走。再就是钱。

三月初有天晚上他掏钱,掏了半天,摊在手心里数了两遍:两块一毛。他说:小刘,我今天钱不够,欠你一毛行不行。

我们老板的规矩是概不赊账,一块钱也不行。他挂在嘴边的话是“这店是我拿命开的”。我要是让客人欠了,被查出来一次扣二十。

我说:行。

他说:明天带来。

第二天他带来了。

到三月十号,他欠我一块四。

我没跟老板说,也没打算要。那会儿我一个月四百,管一顿中午饭,睡机房的行军床,一块四对我是什么概念呢——两顿泡面,或者三根烟。不多。但我知道他掏出来的两块钱是数出来的,这个区别挺大。

三月十四号那天晚上,店里就我一个。

我们店挂的是二十四小时,白天老板来两个钟头收钱,剩下都是我。我睡机房,半夜起来看一眼猫的绿灯,那是我的活儿。

二十点三十七分,老张来了。

他上机,登录,然后——

那个头像亮了。

真的亮了。我在 01 号机隔着两排 CRT 能看见那个绿点,圆圆的,就挂在他屏幕右上角。

老张整个背都直了。

他开始打字。

从 01 号机这个位置,能看见所有人的屏幕——不是偷看,是角度,CRT 的屏幕是鼓的,稍微偏一点就什么都看得见。平时我不看内容,人家打什么字是人家的事。但那天我看得比平时久。

他打得很慢。一根手指,八个字一分钟。屏幕上出来一句,删了,再出来一句,又删了。

删了大概二十分钟。

二十一点零几分,他停下来了。手搁在键盘上不拿开,光标在那儿闪。一根烟抽完了没点第二根,他就那么坐着,坐了有四五分钟。

然后他按了回车。

我这个角度看不见他发的是什么,屏幕是侧对着我的,我只能看出那行字很短,三四个字的长度。

三分多钟以后,那个绿点灭了。

不是下线——正常下线那个企鹅会先转一圈再变灰。是直接从列表里消失的,列表第一行换成了别人的名字。那就是对方把他删了。

老张坐着没动。过了大概半分钟,他把显示器关了,关机,站起来。

他走到我这儿掏钱。掏了很久,掏出一张两块的、一张一毛的、两个硬币,摊在铁盒边上。

他说:今天多打了十分钟。

我说:三毛,算了。

他说:该多少多少。

他数了三个一毛的硬币,一个一个放进铁盒,放完说了句谢谢,下楼了。

那天晚上我在登记本备注栏里写的是:03 号机,正常。

那本本子你们没见过——牛皮纸封面,卷了边,一页能记二十来个人。最后一栏叫“备注”,本来是留给设备问题的。我平时写的就是那些:键盘缺个角、鼠标球丢了一个、机箱有异响。这栏是给老板看的,他月底翻一遍,翻完算这个月坏了多少东西。

我不会在这一栏写别的。写了被他看见,这店我就不用干了。

那之后他不是不来。他还是来,二十点半,一小时,两块。他不提前到了,也不再看那个头像——列表第一行空了几天之后,填上了别人的名字。他就那么坐着,看一会儿屏幕,下机。

四月他还来。

五月来得少了,隔几天一次。

六月他不来了。

我知道他去了哪儿。县里在城东头开了个劳务市场,早上四点半就有人蹲在那儿等车,蹲到七点,来的车挑人。有一阵子我上早班——我值你们说的那种“早班”,就是凌晨四点给包夜的人下机,五点开门,现在我说这个干什么。

八月十五那天我在街上碰上他。

他在卖冰棍。白木箱,上头盖一床棉被,靠在一辆二八自行车边上。他站在百货大楼的台阶下,脖子上搭条毛巾,人黑了一圈。他没看见我,我也没喊他。

我走过去买了一根冰棍,五毛。他找钱的时候抬眼看了我一下,说:哎,是你啊。

我说:叔。

他把钱找给我,一分不少。

他没提那一块四。

我也没提。

我拿着冰棍往回走,走了半条街忽然想起一件事:他那天在键盘上打的那三个字,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。

我本来可以知道的。

我在那个位置坐了一年多,几百个人的屏幕从我眼前过去。那天我只要把头往左偏两公分——两公分,就一点点——就能看见。我没偏。

我到现在也说不上,我是想替他留着,还是我自己不敢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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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备注】
03 号机的显卡风扇还是响,天热的时候尤其明显。
这台机子我一直没往外安排。老板问过一回,我说显卡得换,换了再说。
这话我说了快两年了。

2002 年 11 月 15 号,条例施行,网吧不许未成年人进。

前一天老板找人把牌子挂上了,红底白字,挂在楼梯第一个台阶的正上方,抬头就能看见。挂了以后他退到街上,仰着脖子看了半天,说这两个字太小。

15 号当天县里来查过一次。三个穿夹克的,掀了卷帘门上来,站在楼梯口往上扫了一圈,最后那个说:登记本拿出来。我把本子递过去。他翻了两页,说:身份证都登了?我说都登了。他说:行,别让我再来。

他们走了以后,老板从库房出来,站在我旁边看了我一会儿,说:后门开着。

我们的后门在巷子里,一扇铁皮门,推开是一条堆着煤球和自行车的小巷。巷子出去就是建设路,白天是菜摊,晚上没人。这扇门是消防通道,本来不许锁死,等于永远留了一条缝。整条街初中的孩子都知道它——他们比大人更清楚哪扇门是给谁开的。

16 号下午四点半,我下楼把后门推开了半扇。

四点四十,第一个孩子进来了。

跟我差不多高,穿一件蓝白校服,上衣没扎进裤子里。他上楼的时候没看牌子,直接走到柜台前面,把一块钱的硬币放下,说:看看机子。

我说:哪台。

他说:空的都行。

我说:最里面还有。

他去了倒数第二排。那排是 07 号机那一列,屏幕朝墙,背对着全场。

他后来天天来。

我慢慢摸清了他的钟点:四点半到,七点五十走,两个小时四十分钟。他从来不喊,从来不砸键盘,到点自己站起来关机。他填登记本只写押金,名字那一栏永远空着,我也不问。我一问就得写,一写就成了证据。

他跟别人不一样。他上网不玩游戏。

我第一次站到他背后是因为他敲键盘的声音——他敲空格特别重,一下一下的,07 号机那个空格本来就有点松,他一敲,整个键盘跟着响。

屏幕上是一个网页,字很小,我看了两秒才认出来:市第一高级中学,招生简章。

他挨个看。招生计划,历年分数线,住宿条件,学费。看完一页点下一页。有一页打不开,他刷了三遍,最后把网址记在了自己带的作业本上。他没抄在机上,他抄在本子上。

我问他:你初三?

他说:嗯。

我说:想考市里?

他停了一下,说:县里不好考,分不够。

我说:哦。

然后他就接着看了。他这个人说话极省,一句能回答完的绝不说两句。

12 月初出了事。

那天晚上八点多,老板从外面进来,我不知道他走的是哪条路,反正他上楼的时候,那个孩子正端着泡面从后门楼梯口上来。

两个人在楼梯上照面。

老板没当场说什么,他上楼收了一圈钱,又下去了。临走的时候他把我叫到楼梯拐角,说了一句:后门关死。

我说:好。

那天晚上我把后门关了。

第二天下午四点半,我下楼,把后门推开半扇。五点,我又下去一趟,把门关上了。

第三天中午我去了巷子口那家修车的摊子。

摊子上配钥匙,三块钱一把。我跟那儿的老头说,要配铁皮门的钥匙。他看了我一眼,说:哪个门。

我说:我们店后头那个。

他配了。

晚上我把钥匙串在裤腰上,跟柜台钥匙挂在一起。老板的那把挂在他自己兜里,我配的这把谁也不知道。

从那天起,每天四点半我下楼开门,五点半再下去看一眼锁没锁,七点五十到八点之间,我坐在 01 号机那儿,眼睛盯着楼梯口。

这就是我们那会儿的玩法。你没见过那阵子查网吧的阵势——来两个人,掀卷帘门,直接登楼,动作比查酒驾还熟。所以我们店那个冬天有一套自己的信号:前门口修自行车的老杨,只要看到穿夹克的从街口拐进来,就会朝楼上喊一嗓子——他喊的是“老板,电话”,因为楼上唯一一部电话在柜台上。

所有人都听得懂。二楼二十几个人,一听到这四个字,五秒钟之内,全都不动。看片的把 RealPlayer 按暂停,打 CS 的把耳机摘了,抽烟的把烟摁了。

然后我下去。

那个冬天我下楼下去过十几次,都是下楼站在门口,看一眼街口,再上来。

只有一个孩子需要下楼去接。

1 月中旬那天晚上十点半,老杨喊了。

那天来得比平时狠。四个人,进来先看登记本,再挨个看人。我从 01 号机站起来,往最后那排走了两步,低声跟他说:库房。

他没问为什么。他站起来,拿着他那本作业本,跟在我后面。库房那扇门在 12 号机旁边,平时锁着,我拿钥匙开了,把他推进去,让他蹲在废机箱后面。我出来把门关上。

库房里没灯,堆的是这三年淘汰下来的东西——两台报废的主机,一台显示器和主机黏在一起的一体机,还有一箱装软盘的纸盒。里头有股机油味。

那四个人在楼上待了二十分钟。看了登记本,抽了三个人的身份证看,翻了柜台下面的抽屉,还问了我一句:你这有多少台。

我说:二十二台。

他说:超了没有。

我说:没有。

他们走后,我把他放出来。

他出来的时候一身灰,膝盖那儿两块黑印。他站在库房门口看着我,问了一句:

哥,你会不会因为我丢工作。

我说:不会。

其实我心里知道会。我现在也还知道会。

这件事之后老板把后门那把锁换了,钥匙他自己拿着,我手里那把废了。他还在楼梯口装了个摄像头——一千二,装完他骂了三天,骂的那个师傅。

过完年他来得少了。初三下学期,学校补课,一星期只来两次,每次一个小时,来了就查成绩,查完就走。

三月有一天,他来得早,进门的时候往我柜台上放了一样东西。

是我那把伞。去年冬天有一天下大雨,他站在后门口,两手空空,我把我的伞给他了——黑伞,柄上原本缠了一圈胶布,是我怕硌手缠的。

他把伞放下,说:我明天还你。

我说:不用。

他说:我妈把我钱收了。

那是他最后一次从后门进来。

四月非典,全县网吧停业,我们店关了一个月零六天。五月下旬重开,生意清淡得不像话,一晚上不到十个人。六月中考,七月出分。

七月二十几号的一个中午,他从正门进来的。

那时候他已经长到我耳朵那么高了,校服换了,蓝白的变成白的,头发剃得很短。他站在楼梯第一个台阶上,仰头看了一眼那块红底白字的牌子,然后上来。

他说:哥。

我说:考上了?

他说:县一高。县里的,不是市里。

我说:哦。那还来吗?

他说:我妈说上高中不许来了。

他把那把伞放在柜台上。我打开看了一下,伞骨断了一根,是左数第三根,他从伞里面用黑胶布缠了两圈,缠得很平整,比我自己缠得好看。

我说:断成这样你还修。

他说:还能用。

他把剩下那半个小时上完了。八点,他从后门走的。

——那时候后门那把锁是老板的,我没钥匙了。可是那天下午四点半我到楼下,那扇门我是虚掩着的,一直就没关。

铁皮门关上的声音我到现在还记得。那扇门很沉,关上以后,巷子里会回一声。

那天晚上打烊,我坐在 01 号机前面,把登记本翻到最后一页。11 月那一页,07 号机的记录一直是空着名字的,一行一行,全是空名。

我在备注栏写了一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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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备注】
07 号机,空格键有点松,抽空紧一下。
(我没有去紧。)

2002 年 9 月,我们县城只剩两件事:单位分房和《传奇》。

那年我们刚把 ISDN 换成 ADSL,512K。一下子从慢得可以变成快得吓人——下载一首 mp3 只要十分钟,全店为这个欢呼过一回。二十二台机,最多的时候十九台在跑《传奇》,剩下三台打 CS,还有一个是我,在查怎么给网卡装驱程。

包夜的时候,一整条街就我们二楼亮着灯。二十二块 CRT 一起发蓝光,从楼下往上看,那扇窗户像一块正在发烧的屏幕。

12 号机在最里头,挨着库房那扇门。这台机子其实不快,班里的孩子都嫌它旧,但它有一个别处没有的好处:从楼梯口看不见它,从门口也看不见它。谁坐那儿,得走到最后一排才知道有人。

我把这台机默认留给包夜的固定客。

王超是 9 月 9 号来的。县中高一,个子小,书包比人大,坐下来要先把手表摘了放在机箱上——他有块电子表,灰色的,塑料壳,秒针走得比真的准。那天晚上十点五十,他站在我柜台前面,问我包夜多少钱。

我说五块。他说:能到几点。我说六点半。

他从书包里掏钱,掏出来五块,是两张两块加一张一块,叠得很齐。

他坐 12 号机。

第二天他又来了。第三天也来了。

我一开始没在意,《传奇》那阵子谁不包夜。到第五天我看出来了——他不是隔一天来一次,他是天天来,一天不落。他几点到?二十二点五十。几点走?六点半。中间八个小时,一根烟不抽,一碗泡面,两毛钱一壶开水。

到第 8 天,我站在他背后看了一会儿。

他白天上课的。他书包里那本数学试卷,我看见过,卷子角上写着日期,是当天的。我就想明白了:他早上六点半从这儿走,走到县中要二十分钟,正好赶早读。早读补觉。

第 8 天晚上我给他下机的时候问他:你白天不困啊。

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说:困。

我说:那你回家睡啊。

他说:家里没电脑。

然后他把泡面碗端起来,把汤喝完了。

——说到泡面,我们店里墙上贴过一张纸,是老板用记号笔写的:“请勿将泡面汤倒入机箱。” 这不是开玩笑。上个月真有个客人,吃完了嫌碗碍事,图省事往机箱散热孔里一倒,第二天那台机子开机就冒烟。我拆开擦了一晚上,擦出半斤油。老板当时的处理办法还是那句:重启一下就好了。

第 11 天是 9 月 19 号。

那天我睡得不实,凌晨三点多被一声喊惊醒。

我们二楼那会儿的动静,我到现在都记得——先是有人“操”了一声,然后是一个人站起来的响声,塑料凳腿刮地板,然后是两个人、三个人的脚步,全往一个方向去。

我披了件外套出去。

十几个人围在最后一排。

王超坐在他那个位置上,屏幕的光把他脸照得发绿。他人是僵的,两只手悬在键盘上面,不敢碰。

他打出来了。

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是什么东西。我只知道它是整条街都在刷、刷了大半年没出过的那一件。有人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,有人骂脏话,有人问他哪个地图爆的,还有人伸手指着屏幕念那个字的念法,念错了。

他从人堆里挤出来,跑到我柜台前面,站定,从裤兜里掏出一张五块钱。

他说:哥,我给你加五块。

我说:加什么加,你回去睡觉。

他不走。他把那五块钱往我手上塞,手是抖的。

我把钱推回去,手一偏,从他手边摸过鼠标,给他点了下机,然后重新开了一个小时。

——那一个小时是我私开的,没进账。要是装了计费软件,我干不成这事。可那会儿我们还在用本子,本子上写谁、写几点,都是我一支笔。

他坐回去,看着屏幕上一个穿着铠甲的像素小人,一晚上没再说话。天亮他走的时候,把那块电子表忘在机箱上了。

我给他收起来了。

第 12 天他没来。

第 13 天也没来。

我把那块表放在柜台抽屉里,抽屉一拉开就能看见。

第 14 天下午,一个穿花衬衫的女人上楼来了。

她没往里走,就站在楼梯口。楼梯口那个位置,能看见全场,看不清谁的屏幕。

她问我:我家王超是不是天天在你这儿上网?

我说:我们这儿不让未成年人进。

她说:那他没有来过?

我说:不认识这个人。

她“哦”了一声。

然后她问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。她问:他欠你钱没有?

我说:没有。

她说:哦。

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下楼。她下楼的时候手是一直扶着扶手的,一步一步,走得比一般成年人慢。

那天晚上打烊,我把登记本翻出来。

九月这半个月,十二号机一共记了十四行。我一页一页找,找到王超那十一行——

前七天,他写的是“王超”,字很用力,笔尖把纸都戳出了印。

后四天,他写的是“王军”。

他自己改的。

他改的时候没人提醒他。他就是坐在那儿,拿起那支绑着绳子的圆珠笔,把名字写成了另一个。他说不定还想过,万一哪天有人来问,这两个名字对不上。

一个十六岁的孩子,坐在网吧最后一排,提前给自己准备了假名。

我把他那十一行,用指甲一行一行划了一道。

不是怕查。是那天我头一回觉得:本子上写着谁的名字,谁就真的来过。

我宁愿他没来过。

十月初的一个凌晨,他来了。

一点多,他从楼梯上来,背着那个大书包,头发长了一截,人瘦了一圈,在门口站了一下才往里走。

他走到柜台前面,看见我,把五块钱放在台上。

他登记的时候写的是“王军”。

我看着他写。我没说话,也没问他去哪儿了,也没问他妈。我按规矩给他开机,12 号机。

他坐了一夜。天亮之前他买了一碗泡面,两毛钱开水。吃完把碗端到垃圾桶那儿,倒干净,压扁,塞了进去——他现在连碗都不留了。

早上六点二十,他下机,走了。

那块电子表我没还给他。

后来呢。

后来他还来过两次,都在十月底。最后一次是十一月中旬,那时候条例已经下来了,未成年人不能进,他是从后门进来的,我给他开的机。他坐到早上,从后门走,铁皮门在巷子里响了一声。

再往后就没了。

十二月底,他妈又来了一趟。

那天是下午,她上楼,还是站在楼梯口。她比上次瘦了些,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。

她说:王超在不在。

我说:不在。

她说:他以前在你这儿上网,欠了多少,我还你。

我说:他不欠。

她低着头想了一会儿,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张十块的,放在柜台边上。

她说:那就是不欠。

她下楼了。

那张十块钱在柜台上放了三天。我没动它,也没交给老板。第四天我把它夹进了登记本,夹在九月那一页,就是王超写“王军”的那一页。那页上有十一行被指甲划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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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备注】
12 号机,键盘底下压着一块电子表,灰色的,塑料壳,秒针是好的。
失物,暂存。
这台机子十一月起不让未成年人上了,一直空着。空着也是空着,就没往外安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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