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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 hardcore blog that’s not too hardcore

她说:那台怎么了。

我说坏了。

她看了我一会儿,说:坏在哪儿。

我没答上来。

键盘是好的,屏幕是好的,电源线插着,开机也好好的。坏了的是机箱侧面那张纸,老板写的两个字,贴在我伸手够得着、从门口看不见的那一面,朝着墙。

三天前他把那张纸搁在柜台上,说:贴上,最里头那台。我问他怎么了。他说不用你管,谁问都说坏了。

入秋以后店里一天比一天空。南头那几家歌厅是七月里关完的,最后一块招牌摘下来那天,街面上静得不像话。老崔那台收音机搁在窗台上,一天也没响几声——没人上楼,他就不放戏。我守夜,天亮前扫一遍地,烟头从键盘缝里往外抠,抠出来搁在易拉罐里。白天我趴在柜台上记账,登记本翻得慢,一页能空两天。后半夜没人了,我把灯留一盏,只照到最里头那排。

老板那阵子来得少,中午上来一趟,掀开铁盒数一数钱,再下去。他说生意淡,机器不用都开着,空着也是耗电。

她不用上夜班了,改成白天来,来得比从前勤,坐得比从前短。有时候上午,有时候下午,不挑时辰。她那件深色的开衫一直穿着,进了屋也不脱,就搭在椅背上。丝袜换成了深的,有一处勾了丝,在椅子螺丝上挂了一下,她低头看了一眼,没弄。鞋还是那双黑的,后跟磨偏的那一侧皮都磨白了。她随身带来一个铁皮保温杯,掉了漆,杯口一道缝,拧不严,搁在桌子右上角。那杯子她早先用过,拿去给咳嗽的老张倒过水,是去年冬天的事了。

05 号机我天天擦,键盘底下也擦一遍。那把椅子是全店最好的一把,坐垫不塌,靠背不晃,我不给人换。她在登记本上写的那两个字,笔画收得轻,翻过来也能看见印子。

十月二十四号,下午。老板上楼,先看铁盒,再拿抹布把柜台抹了一遍,抹完把抹布搭在椅背上,说:最里头那台,报个修。

我说那台好着呢。

他说:好着也报。

我说报修总得有个由头。

他说:由头你自己编。

我说是不是前几天有人来问过。

他没答,反问一句:那台平时谁坐。

我说就一个常客,后半夜来的。

他说:以后不开了。

他从兜里掏出一张裁好的纸,往柜台上一放,走了。纸上是他的字,往右上斜,横画拉得长,收笔拖出去一截,就两个字。我照他说的贴了,贴完退后两步看,从门口看不见,得走到最里头才看得见。

隔了一天她来了。她上楼先站住,往最里头看一眼——她每回都这样,先看那儿,再走到 03 号机跟前,拿袖子把屏幕擦一遍,才往 05 号那边走。这天她擦完 03,走到 05 号跟前,站住了。

她伸手把椅背上的开衫拿起来,搭在胳膊上,看着那张纸。

她就问了我开头那句话。我说坏了。她问坏在哪儿。我答不上来。她就那么看着我,没有问第二遍。

我去柜台后头把电源线插回去。老板是把它收走的,收在我那个抽屉里,我趁他下楼找出来插上了。我把 05 号机的电源按下去,那面蓝的天铺上来,铺到一半停住,等开机。

她没坐。她站着,说:他不让开了。

我说没人不让。

她说:那你贴它干什么。

我说贴着好看。

她笑了一下,很短,坐下,把开衫搭回椅背原来那个位置,又把包搁进椅背和墙中间那道缝里,跟往常一样。

她坐下以后没开机。屏幕黑着,映出她的脸,她不动,屏幕上那张脸也不动。我站在柜台后头,看见,移开,过一会儿又看见。

我伸手想把机箱上那张纸揭下来,手伸出去又收回来。最后我只是把桌子抹了一遍,抹到她那半边的时候绕开了。

她说:我坐这儿,不碍你的事吧。

我说你哪天坐都不碍。

她说:那哪天都行?

我说哪天都行。

她说:说好了。

我说说好了。

下午进来过一个念初中的小孩,站在 05 号机旁边看,问我这台能不能开。我说坏了。他趴下看了看,说:它屏保还亮着呢。我说那就是屏保。他没听懂,看了看我,走了。

她坐到天快黑。老板的规矩是天黑前要上来收一趟钱的,那天他没上来。

她起身的时候,先把键盘往里推了推,然后手伸到键盘底下,摸了一下。她摸出一支笔。粉的,自动铅笔。

那支笔我认得。开春的时候有人在柜台角上捡到过一支一样的,后来不见了,再后来它出现在这台机的键盘底下,我把它搁回原处,一直没动。

她把笔捏在手里,转了两下,收进开衫的兜里。

她收了那支笔,我才明白那不是搁下的东西,是搁在这儿寄存的。她搁了小半年,一直没忘它在哪儿。一个人记着一支笔记这么久,多半是要走的人了。

她到柜台前交钱,两块。交完回身拿开衫,拿的时候胳膊碰倒了那个保温杯。杯盖本来就拧不严,水淌出来一点,洇在桌角上。她拿袖子要擦。

我说我来。

我伸手去按杯子,她的手也按在杯子上。两只手在一处碰了一下,就一下。她的手没缩,我的手也没缩。杯子里还剩半杯,是凉的。

她把手拿开,把杯子往我这边推了推。

我想说这不是你的杯子吗,话到嘴边没出口。

她说:这个我用不上了。

我说你的东西。

她说:用不上了。

她走到楼梯口,回头看了 05 号机一眼,说:灯别关。

我说嗯。

她下了楼。楼下的粮油店还亮着一扇窗,老崔在里头算账。她走到门口,没往南,往北去了。北边是长途车站的方向。

第二天老板上楼,先看铁盒,再看最里头那台机的机箱侧面。纸还在,贴得挺好。

他说:那台没动吧。

我说没动。

他伸手把那张纸按了按,没粘牢,翘起一个角。他按平了才走。

他走后老崔上楼接水,站在饮水机边上,说:昨儿后半晌,楼梯上站着两个人。

我说就我一个。

他说:那女的走的时候往北走的。

我说我不知道。

他说:你站在楼梯口看了半天,你说你不知道。

我没说话。他接满水,下楼了。

过了两天,老崔又上楼,站在 05 号机那儿看了一会儿,说:这台空着也是空着,搬楼底下搁东西正好。我说老板不让动。他说行。

我心里算过一笔:她要是下回再来,我还得再插一回电源线。老板那把抽屉钥匙就挂在柜台上头那颗钉子上,我够得着,他也看得见。

桌上那半杯水我没倒。杯子搁在桌子右上角,摆在最显眼的地方。老板上楼收钱,坐下就能看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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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备注】
05 号机机箱侧面那张纸翘角,我按平过,第二天还翘。
那把椅子的靠背又松了,我拧紧,坐上去还是响。
桌上那个杯子我挪过一次,搁到柜台底下,第二天又端回来了。

登记本上 05 号机那一行,证件号那一栏是我用铅笔描的格子,一直空着。

上半年起,来店里查的人一回比一回细。原先问一句有没有未成年人,翻两页就走。后来要对着在座的人一栏一栏核,名字、机位、几点上的机。老板让我在每一行底下补一道横线,专门填号。我用尺子比着画,画了一整本,画到后半夜,尺子边上的木茬把虎口硌出一道红印。老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说画密点,一格一个号。我说号那么长,格子画不下。他说画不下就写小点。

填的人不多,填出来的也多是假的。有填八个八的,有把自己 BB 机的号填上去的,还有一个小孩,填了他家楼下的门牌。我扫一眼就过,不拦,也不问。

05 号机那一格,从来没填过。她登记就两个字,小曼,写完把笔帽扣上,钱压在本子上,两块。我不问,她不写。那一行是我留着的一行。

本子是老板的。他每天翻两回,早上翻一回,收钱的时候翻一回。翻页的时候他拿手指头压着,一页一页压过去,看一眼上座数,合上,搁回柜台角。他从不写。

我守夜。睡在机房的行军床上,门开着,楼梯口一响就得起来。天亮前扫一遍地,烟头从键盘缝里往外抠,抠出来搁在易拉罐里。楼下老崔把收音机搁在窗台上,放歌就是没事,放戏就是有人上楼。这规矩店里的人都懂,吃饭说话都看那台收音机。

她来的时候我不用听收音机。她上楼一步轻一步重,鞋跟磨偏了,楼梯数得出来。听见那个声,我就知道天快亮了。

入秋以后街上冷清。开学了,学生进不来,白天大半排空着,后半夜有时候只剩两三台亮着。她还是隔四五天来一趟,后半夜来,坐一会儿,天快亮走。秋天她外头套了件深色的开衫,进了屋也不脱,就搭在椅背上;里头还是那条浅裙子,洗薄了,坐下的时候裙摆在椅子边上压出一道褶,她拿手抹一下,抹不平。鞋还是那双黑的,后跟磨偏的那一侧又薄了一层,鞋尖上带着泥。她坐下先低头,从兜里摸出那个小瓶,在桌子底下弄一会儿,弄完把瓶子塞回包外头那个兜里。那个包还拎着,黑的,拉链坏了一个齿,用一根红绳系着,搁在她椅背和墙中间那道缝里。走的时候把椅子推回去,全店只有她推。我站在柜台后头,看见,移开,过一会儿又看见。

九月九号,夜里。

那两个上楼的时候,我正在描登记本上的格。楼下那台收音机放着戏。

穿制服的比我还小,脸嫩,帽子夹在胳膊底下。旁边跟着一个戴红袖标的老头,上了楼先问饮水机在哪儿,接了一杯热水端着。

穿制服的没先要登记本。他抬头看墙上那张牌子,看了一会儿,问:这几个字谁写的。

我说老板。

他说:写得挺大。

我说他说要让人一上楼就看见。

他这才伸出手,说:登记本。

我翻到中间一页递过去。他说:翻到最后。

我把本子翻到最后,胳膊肘压在边上。

他先问一句:有没有没成年的。我说没有。他往 16 号那台看了一眼,那人趴着,下巴上胡子冒出来一茬。

他数屋里的机子。亮着三台:16 号,05 号,还有柜台上我这台。16 号那个是包夜的,登记名写得歪,押金五块,桌上搁着一盒烟和一个打火机。那人睡了一觉,听见动静,抬头看了一眼,又趴下去了。他问:那台呢。他指的是最里头那台。

我说那台是我开的,我自己练打字。

他说:打开看看。

我弯腰按了机箱上那个重启键。屏幕黑了一下。他往后躲了半步,问:这是干什么。

我说重启。

他说:重启干什么。

我说老板说重启一下就好了。

他没笑。他等屏幕亮起来,凑过去看了一眼。屏幕上开着邮箱,输入框是空的。

他说:练打字练这个。

我说我看看信。

他没接话。他把笔搁在本子上,说:证件号。他一栏一栏往回倒,倒到 05 号机那一行,停住了。那一格空的。

他说:这个是谁。

我说我写的,练字练顺手了。

他把本子拿回去看了一眼,说:这两个字写得比你好看。

我伸手把本子拿回来,先按到柜台底下,又拿上来。我在那一格里写了一串数,随手写的,头几位是我自己的。他看了一眼,没抄,也没再说话。

他把本子合上,压在柜台角上,说:明天叫你们老板到所里来一趟,签个字。

他走的时候,戴红袖标的老头把那杯热水搁在了 16 号机桌上,从头到尾没喝一口。

他们下楼的时候,楼下那台收音机还在放戏,唱了一段。过了会儿,换成了歌。

她一直坐着没动。这会儿才抬头看了我一眼。她的手在桌子底下停着,没再弄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合上了。

她说:你不用替我说。

我说我没说什么。

她说:说了。

她把键盘往回推了推,起身。临走把椅子推回去。走到楼梯口,她回头说了一句:这两天我少来。

隔了两天,老板从所里回来,说罚了五十。他从我这个月的工钱里扣了十块。他说:人你记不住,号你也不填,你在这儿是干什么的。

我说那台号我填了。

他说:填了你也写不明白。

我没再说话。他走了以后我数了数床底下那个饼干盒,剩下的不够下个月交给我妈的那一份。

他上楼收钱的时候,我掀柜台角上的登记本,发现底下压着一张纸。

是他们那晚带来的那种单子,写的时候垫着复写纸。他写的时候我瞥过一眼,没细看。底下这一张留着印子,蓝的,字是透过来的。

上面抄着那晚在座的人。一行 16 号机的,名字抄了一半,笔画连成一团。最底下添了一行:05 号机,小曼,常客,后半夜。

后头用红笔圈了一圈。

他临走的时候在楼梯口回过头,往最里头看了一眼。他看的时候,我正站在柜台后头,说那台是我开的。

我替她挡的那一下,把她圈在了红笔里头。

这几天夜里我在楼梯口站过几回。楼下粮油店的灯还亮着,收音机早换成了歌。我抬头看二楼,就最里头那一排还留一点蓝光。

那张印子我折了两折,压在铁盒底下。铁盒是老板的,早上开一回,晚上开一回。我没有别的地方放。那两天我开铁盒开得特别勤,开一次看一眼,怕它不在,又怕它在。

接下来几天她没来。我把 05 号机擦得比平时勤,键盘底下也擦一遍。那把椅子的靠背我用袖子抹了两遍,抹完退后一步看了看,摆正了。

本子上那一行我又看了一遍,还是两个字,笔画收得轻。铅笔在格子边上比划了三回,没敢往里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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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备注】
16 号机的鼠标球丢了,我从别的机子上拆一个换上,滚起来发涩。
05 号机那把椅子的靠背有点晃,我拧过,还晃。
入秋以后登记本翻得快,翻到后头,全是空格。

天快亮的时候,楼下那辆三轮的车把上挂着一个搪瓷缸。缸里的茶叶梗沉在底下,水是温的。蹬车的老史坐在车斗上,不吆喝,也不拉客。

车停在我们楼下,粮油店门口。老史五十多了,右手的小指短一截,早年被车链子绞的。他不占路口,路口是年轻人的活。他专挑天快亮这一会儿,把车停在这儿,等南头下来的那趟人。

天快亮是我一天里最后一段活。最后一台机子关了,键盘缝里的烟头抠出来,登记本翻到当天那页,数钱,塞铁盒。干这些的时候,窗玻璃上挂着一层灰白的雾,街上扫地的已经扫到街口了。

她下楼,上车。老史把缸往怀里一揣,蹬着往南去。车链子一响一响,隔一层玻璃也听得见。我看上两眼,接着擦桌子。

前后差不了十分钟的事。她什么时候来,什么时候走,我这边基本有个数。全店只有 05 号机的耳机是好的,椅子也是好的,我不外报;她来之前,我把那台擦一遍。这条街后半夜就剩我们一家亮灯,楼下那辆三轮,是第二样不灭的东西。

七月初那天夜里,南头最后一家也把招牌摘了。

来的是一辆三轮拉的工人,梯子架在墙根,上去两个人撬,铁皮哗啦一下卷下来,底下一长条没晒过太阳的白墙。第二天白日里我下楼买烟,从那家门前过,卷帘门拉着,门口两只大花盆挪到了墙根,花是死的。

那天夜里她没来。

第二天天不亮,老史的车还在。

第三天也在。

他不吆喝了。以前路口有人喊老史走不走,他应一声;这几天有人喊,他坐着不动,摆摆手。有个包夜的客人睡醒了下楼,路过三轮,问他拉不拉,他摇头。那人上楼来,蹬蹬腿,说:你们楼下那老头怪。

我说:拉活的,累了吧。

他说:累了回家睡去啊,坐车斗上算怎么回事。

我说:谁知道。

到第四天,下起雨来。后半夜一直下,天亮前更密。我开窗往下看,三轮挪到粮油店屋檐底下了,车斗上盖着一块塑料布。人不在。楼下粮油店的灯也灭着,老崔早睡了。

楼梯响了。

他上楼来,站在楼梯口,没往里走。雨水顺着裤脚往下滴,一滴一滴,在地上一摊一摊摊开。头发贴在额头上。

他说:跟你打听个事。

我说:你说。

他说:五号台那个女的,常来的,是住南边不是。

我没马上答。05 号机我擦干净了,椅子上那道褶还没散。她的字我认,登记本上小曼两个字,轻飘飘的,笔画收在最后一格。她那栏从来是自己空着的。

我说:哪个女的。我们这儿女客少,记不清。

他说:天快亮那趟,常坐的。

我说:没这个人。五号台这两天没人坐。

这话也不全假。她从来不填那一栏,我也不替她填。两块钱搁在铁盒外头,不落账。

他哦了一声,没多问,站了会儿,下楼了。塑料布又抖了两下,接着是车链子响,一响一响,往南去了。雨里那声音拖得长。

第二天老板下来,绕到窗跟前看了一眼,说:楼下那三轮,怎么天天在。这条街这个点,还有人往南走。

我说:等人的吧,兴许等火车站那趟。

他说:火车站往东。往南是坟地。

我没话了。他也没再问,拢着袖子下去吃饭。

又隔一天,我趁着老史在,下了趟楼,塞给他两块钱。

我说:五号台那女的让我捎的,那天车钱给你的。

他看了我一会儿,把钱接了,揣兜里,没言语。

第三天,那两块钱压在了柜台上,两个钢镚儿,摆得齐齐的。

他说:她没欠过我车钱。一趟都没有。

我脸有点烧。他把钱往这边推,一直推到我手底下。他说:我不认字,我认钱。她给我多少,我心里有数。

那是他第二回上楼。头一回下楼以后我就想着,要不把他请上来坐会儿,别老在楼梯口站着。我给他开了 14 号机,说不要钱。他不坐。他说:我不坐它。我来不是为坐机子。

第三回,是个大晴的后半夜。他抱着车斗上那块军绿棉垫上来了。垫子沉,边角磨得发白,中间补过一块蓝布。他把垫子撂在柜台上,扶着柜台喘了两口气。

他说:车卖了,明天交。

我说:卖了干啥。

他说:蹬不动了。腿不行。

他把垫子往我这边推,说:这个你收着。

我说:我要个垫子干什么。

他不说话,把垫子翻过来,掀开靠里那一道边。垫子底下塞着个麻袋口,鼓鼓囊囊。他伸手进去掏,掏出一双鞋。

女的穿的布鞋,黑的,洗得发白,脚后跟补过一块,用红线走了一圈,鞋里塞着一团报纸。他拿一根红皮筋把两只捆上,搁在垫子上。

他说:车上捡的,不是我的,攒好几年了。

他说:我车斗底下搁着个麻袋,谁落下的都往里搁,等人来认。一年也没一个来认的。

他说:这双是上个月初,天快亮那趟,南头下来那个落下的。我搁着没用。你认得的人多。
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
上个月初,天快亮那趟,南头下来的,我想不出第二个人。可这双鞋不是她的。她一直穿一双有跟的,后跟磨偏左边,每回上楼,我隔着柜台都听得见,一下一下磕台阶。这双是平的,码子也小。

要么老史记错了日子,要么那趟车上,还有别人。

我站在柜台后头,看着那双鞋,看了有一会儿。

他说:包夜是啥,我头回听还当是抱夜,心想抱一宿得多少钱。

我笑了一下,没接。

他说:那我走了。

他下去了。车链子的响,这回没往南,往西去了,一直响到街口,断了。

我翻过那块垫子,底下还有一样东西没掏干净,半截塑料梳子,齿断了三根,卡在麻袋口的缝里。他没提它。

那辆三轮第二天就不在了。

第三天,第四天,粮油店门口空着。地上有一圈黑印,是车轱辘长年压出来的,雨冲不掉。

那两块钱,我又搁回了铁盒外头。

她那天夜里来了,来得晚,天快亮了才上楼。我看着她推门进来,裙子下摆挂了一点泥。她照旧坐 05 号机,开开邮箱看一眼,关掉,坐十来分钟,起身,走。

我下楼送了两步,在楼梯口站着。她走到拐弯那儿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
我说:师傅车没了。

她说:什么车。

我说:楼下那辆三轮。天天等你那趟的。

她顿了顿,说:那个人啊。她说:他姓什么,我都没问过。

我说:我也不知道。人都喊他老史。

她说:哦。

她笑了一下,下去了。

我站在楼梯口。铁盒外头压着那两块钱,鞋搁在柜台底下,压在一箱泡面后头。

明天老板要对账,得开柜台底下那个箱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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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备注】
柜台底下泡面箱后头压着一双鞋,别当杂的清了,有人来问就给。
后门煤球堆上搁着一块军绿棉垫,是蹬车的落下的,谁要谁拿。
05 号机那把椅子坐垫底下垫过一张广告纸,坐下去别抠。

南头那几家全关掉以后,粮油店墙根底下就多了一个人。

不进店,也不走。站一会儿,抬眼往楼上看,再顺着街往南走。老崔上楼搁米,提过一回,说那人问过他:二楼那个女的是不是常来。我说不知道。老崔说,不像咱们这边的,口音硬。

七月里生意最淡。天一热,人都往河边去,晚上歇凉,不进这蒸笼。白天老板守着,中午收钱,下午下楼睡觉。夜里就我一个人。风扇开一天,主机还是烫,06 号机的风扇照旧响,老板上来拍两下机箱,说重启一下就好了。有个跑传奇的,夜里睡着了,脸搁在键盘上,往聊天室里发出去一屏 j,我给他把脸推开,他嘟囔一句,翻个身接着睡。

早上五点,楼下早点摊就推出来了,炸油条的味儿顺着窗户缝往上钻,一屋子泡面味压不住。我把窗户支开一半,进来的是热风。楼下老崔的收音机一直半开着,放戏的时候是有人上楼,放歌就是没事。那半个月他放得少,放的多是歌。

她来得更稀。隔四五天一趟,有回来就坐十几分钟,天不亮就走。05 号机我天天擦,椅子也擦。她那栏还是空着。

铁盒外头那两块钱还压着。她说回头有人来拿。半个月了,没人来。我把它挪过两回地方,压在铁盒这一头,又挪到那一头。压在哪儿都显眼。

七月十九号后半夜,他上楼了。

三十五六,或者四十,看不太准。穿一件深色的短袖,袖口卷着,洗得发灰,胳膊上一道旧疤,不长,横着。他不像来上网的,手里没拎东西,也不看机位,站在柜台前,手搭在柜台边上。他站的地方正对着楼梯口,上来的人先看见他,再看见我。登记本摊在那儿,他没碰。

他说:后半夜来的那个女的,坐哪台。

我说:我们这儿没这个人。

他说:我不找她。她搁你这儿有两块钱。

我说:钱都入账了,我这儿不留别人的钱。

我话音没落,楼梯响。老板夜里上楼来看电表。他一上来先看柜台,再看铁盒。铁盒里有多少,他心里有数。

他说:那两块不是压在铁盒外头吗。我天天看见。

我脸烧起来,把钱从铁盒底下抽出来,两个钢镚儿,还带着灰。

老板看了那人一眼。

老板说:这店里没有你要找的人。拿了钱就走。

那人把两块钱数了一遍,一枚一枚,数完揣兜里。他看着老板,说:我认识你。

老板没接这话。他转身去看电表,拿铅笔在墙上划了一道,划得很重。

那人下楼了。老板等他下去,回头问我:这人你认得的?

我说:不认得。

他说:那你记着,他再来,你说我不在。

我问他,那人是谁。老板站在电表底下没回头,说:不认识。他这话我不信,他连我认识你那句都没驳。

第二晚他又来了。

这回他上机。他掏了钱,要一个钟头,我开了 04 号。他坐下来,先在登记本上写字。他写得慢,笔握得靠下,一笔一笔描,像不常写字的人。

我这儿能看见全场。我看见他写的是三个字:苏小满。

三月里那张成绩单复印件,家长签字那一栏,签的也是这三个字。我一直当那是她签的,签给自己妹妹看的。登记本上她写小曼,笔画收得轻,像怕压着纸;这三个字,写得重,横都压过格线,一竖往右边歪。

一个男的,登记写个女名。我看了他一眼,他没看我。

04 号机的屏幕亮起来,开机那面蓝的天慢慢铺开。他把手搭在键盘上,敲了几下,不快。

我斜着看过去,看见的那个页面,是个邮箱。

邮箱的地址我认识。

我第一次看见她坐在 05 号机上的时候,她就开这一个。收件箱里全是她写给自己的信,收件人是她自己。有一封只写了四个字,今天下雨。有一封标题写在吗,正文空白。她看一眼,关掉,走人,天天如此。

我当她这是没人可说的地方。半年了,我看着她开那个邮箱,看了半年,从来没见里头多出过别人的字。

他坐在那儿,一封一封往下看。不写,也不删。看完,把滚动条往上拉,又从头看一遍。04 号机那把椅子往后靠吱一声,他每回都往前挪一点。看一封停一下,手离开键盘,搁在桌边上,过一会儿再动。中间的传呼响了,他掏出来看一眼,没回,又揣回去。

那天后半夜跳了一回闸,半条街的灯都暗下去,又亮起来。机子重开了,满屋子开机那面蓝。他没动,等画面回来,接着看。

他看完,关了网页,关了机,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去。全店只有她推椅子,我不敢说只有她。

他走到楼梯口,回头看了一眼 04 号机的位置,又看了一眼 05 号机。

他说:她要是回来,你说我来过了。

我说:你叫什么。

他没说,下去了。

第三天,天快亮的时候我开窗,他在楼下墙根站着,往南看一眼,走了。往后就没再见过。

他坐过的那台 04 号,第二天我把桌子擦了,键盘翻过来磕了一遍,什么也没磕出来。那几天我一直把那台空着,没让人坐。

她再来,是隔了六天。

天快亮,店里剩两台机亮着,一台 05,一台 04,04 我还没让人坐。她穿一条浅色的裙子,进来先往 04 号那边扫了一眼,才坐到 05 上。

她开邮箱,看一眼,关掉。今天坐得比平常久一点,坐着弄桌子底下那瓶东西,弄了半天。她裙子的下摆今天没带泥,鞋跟像是新换的,上楼没那么响。我站柜台后头,把灯罩擦了两遍,又擦一遍。

我想问她一句,那个人是谁。话到嘴边,我又想,我拿什么问。她那两块钱是打哪儿来的,我都没问过;那个人为什么进得去她的邮箱,我更不该问。

我没问。

她起身的时候,椅子腿上那颗松螺丝又挂了她一下。她低头看了看。我手抬起来,停在半路;她自己站稳了,把椅子推回去。全店只有她推。

她走到楼梯口,回头看了一眼 05 号机。

她说:灯别关。

我说:不关。

她下去了。

我过去关 04 号机的电源,顺手在屏幕上点了一下。屏幕亮起来,那面蓝的天又铺开一次,铺到一半,弹出一个框,上回他没退出来的那个邮箱,还登在上头。收件箱那一栏,一封信被点开过,标题在吗,正文还是空的。

那封信她自己写过一封一样的,发给自己的。标题两个字,我认得。

我站在 04 号机跟前,屏幕的光照着我半张脸,05 号那把椅子还没凉透。

我把手搭在鼠标上。

没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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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备注】
04 号机的鼠标有点飘,桌上垫的报纸别抽,抽了光标就乱跑。
铁盒外头那圈灰印子擦过两回,擦不掉,回头垫张纸盖上。
05 号机那把椅子坐的人少,椅子腿有点响,别嫌它。

四月二十六,下午,天闷。

我去粮油店买盐。老崔在柜台后头称米,门口站个老太太,拎两个塑料袋,问消毒水还有没有。老崔说没了,昨天一开门让人全拎走了。老太太说,你给我留两瓶。老崔说,留不住。老太太不走,站门口站了一刻钟,最后拎着空袋子走了。

我买了盐出来,走到店门口,抬头要上楼,看见她从街南头下来。

她穿一件灰外套,不是上班那身,扣子敞着没系。里头一条裙子,到膝盖,料子薄,洗得发旧,风一过贴在身上,又落回去。脚上一双黑皮鞋,后跟磨偏了一块,往一侧斜。腿上是丝袜,肉色的,看着有些发灰,快到脚踝那儿勾出一道丝,细,没拿指甲油点住,就那么挂着。她手里拎一个塑料袋,袋口攥着。头发别在耳后,有一缕没别住,掉下来。

没拎那个包。

——那个包我认得。黑的,人造革,比一般女式的大一圈,拉链坏了一个齿,用一根红绳系着。这半年她来,包就来;她走,包就走。今天没拎。

她走到粮油店门口站住,隔着那段墙根。她没看我,看的是我们店那扇卷帘门——拉到底,铁环扣着,原来那把挂锁也锁了一道。

老崔从柜台里探出头:要点啥。

她说:二楼那个,还开吗。

老崔说:关着呢。都关了。

她哦了一声,没走,还站在那儿看那道门。

我说:开着。

她转过脸。

我说:我来看店。门锁着,人在楼下。

话一出口我就后悔。老板交代过,谁也不许上楼,谁也不许开机,电表一格一格对着走,走多了他要数。老崔也听见了,从柜台里头抬起头,往我这边看。

她看了我一眼,说:那不上了。

我说:上来吧。楼上没人。

她站着没动,过了一会儿,跟我上了楼。

我把锁开了,卷帘门提到一半,让她先进,我再把它拉下来,只留一道缝透气。老崔的收音机在楼底下响,一段戏。楼梯窄,十三级,她一只手扶着墙,扶在墙上那行字下头——“禁止未成年人入内”,是老板自己写的,字往右上斜,横画拉得长,收笔收不住劲。

上到第八九级,她鞋跟往侧里一滑。我伸了手——

她自己撑住了墙。我的手停在半空,停了一下,收回来。

上去我就把 05 号机开了。开机要等,Win98 那面蓝的天慢慢铺过来,铺满,底下一排图标一个一个跳出来。开完我想起来,05 号机那把椅子还在楼下墙根底下晒着。我下楼把它端上来,坐垫那面晒了一天,烫手。我搁在桌子跟前,她站着等我摆好,才坐下。

二十二台机子都罩着布。我只掀开 05 号这一台。整层楼就这一块屏幕亮着,光落在她脸上,也落在她膝盖上那道裙褶上。

店里就我们两个人。楼下老崔的收音机一会儿一段戏,一会儿一首歌,我分不清它这会儿是放戏还是放歌。

她坐下,先摸褂子口袋,掏出一个掉了漆的小瓶——透明指甲油。平常这瓶塞在包外头那个兜里,今天没带包,就揣在身上了。她把瓶子搁在桌角,低头,在桌子底下弄那道勾出来的丝。弄什么样的,我没看清,也没问。

我看她。看她的裙摆压在椅子边上,压出一道褶。移开眼,去看柜台上的登记本。过一会儿,又看回去。

她坐下十来分钟,开一个免费邮箱,看一眼,关掉。屏幕上是什么,我站得远,没看清。

我站在柜台后头叠布罩,一条一条码在墙角。叠完了,我说:这阵子,你——

话到嘴边,我又咽回去。

她抬头:什么。

我说:没什么。楼下那把椅子我差点忘了搬上来。

她说:嗯。

她没有多问。她从来不多问。

又坐了一会儿,她起身,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——全店只有她推。她走到楼梯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台机子。

她说:下回我把几块钱补上。

我说:不用。

她说:该算的算。

她下楼。我跟下去,把卷帘门提起一条缝,看她弯腰出去,再拉到底,锁上。她往南头走,路过粮油店没停。街角理发店半扇门里,有人拿一把大扫帚扫地,扫两下停一下。

我上楼,把那把椅子拎起来掂了掂。她坐过的地方,坐垫上还留着一点热,很快也没了。

第二天上午老板来了。

他先看门框底下那道缝,上楼,抬头数电表。数完了,站到柜台前问我:昨儿你开机了。

我说:没有。

他说:电表走了两格。

我说:机器通着电,走的是待机。

他说:待机走一格。

我不说话。他就那么看我,看了一会儿,没再追。他走到 05 号机跟前,把那把椅子提起来,往地上一墩,又放下。

他说:这椅子你擦得挺亮。

我说:都擦了。

他说:都擦。单这把墩得响。

他下楼。走到楼梯拐弯那儿,脚在铁板上挪了半拍,才接着往下走。

他走了以后,我把电表底下那行铅笔字擦了,照着”走一格”重写了一遍。写完我就知道,写了没用——两格是他自己数的,他记着。

下午我又把 05 号机擦了一遍。掀键盘的时候,手底下按着桌布,摸着鼓起一小块。

我把键盘掀开。

一支自动铅笔。粉的,笔头上一个塑料卡通猴,猴的一只耳朵缺了个角。

我认得这支笔。三月里老板从 11 号机键盘边上把它捡起来,搁在柜台上,问我谁的,我说不知道。它搁到第四天,不见了。我以为让哪个客人顺手拿走了。

它没不见。它到了这儿。

我把笔捏在手里,在 05 号机跟前站了半天。

她上楼来,不是来看邮件的。她从南头走下来,路过粮油店,问老崔楼上开不开,就为了搁下这一支笔。

那她是什么时候搁的?是她坐下开邮箱那会儿,还是她起身推椅子那会儿?我记不清。她把椅子推回去,笔已经在底下了。

我把笔放回原处,把键盘盖好。

那几天楼梯口一响我就抬头。上来的都是熟脸,没有一个拎塑料袋的。

过了两天,老崔跟我说,那天下午她走了以后,又回来过一趟,在粮油店门口问他:二楼那个看店的小伙,是不是天天在。

老崔说:在。一天不落。

她说:哦。

老崔问她要点啥,她说不要,走了。

就这一句。问完就走。我那天就站在楼上,隔着一扇拉下来的卷帘门。

门开到五月底才重开。开门头一天,我把二十二台机子一台一台通电,擦一遍,试一遍。05 号机那把椅子我从楼下搬上来,擦干净,摆回原来的位置。楼梯口墙上那面电表,老板把底下那行铅笔数抄到新的一张纸上,旧的那张撕了,团了。

他撕那张纸的时候,我看见上头的数还是两格。

她没来。

六月,七月,南头那几家歌厅一直关着门,有一家把招牌摘了,改卖衣服。05 号机坐过别人,年轻的、岁数大的、包夜的,我都照常收钱,照常往登记本上写。她”小曼”那两个字还排在三月那一页上,一页一页往后翻,再没有。

那支笔我搁回 05 号机键盘底下,没动。有回一个客人坐那儿,胳膊压着键盘往下按,我过去把键盘抬了一下,让他换个搁手的地方。

他不知道底下有东西。就我知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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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备注】
05 号机键盘底下压着一支自动铅笔,谁的谁知道,别当垃圾扫了。
卷帘门还是那把旧锁,钥匙在柜台第二个抽屉,别丢。
06 号机那扇窗开小点,西晒太阳正对着屏幕,反光。

那阵子后半夜,店里常剩两个客人。一个坐 02,一个坐 05。

02 是老康,医院陪床的。五十来岁,头发白了一半,背有点驼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。他上楼总先在楼梯口站一会儿,等眼睛适应屋里的黑,才往里走。他身上一股药味,走到哪儿,那股味跟到哪儿。

05 是她。她后半夜两点以后来,坐一个来钟头,天快亮走,只坐 05 号机——全店耳机完好的一台,我不外报给客人。

那一夜她来得晚。外头下过雨,南头那段路没修,她鞋尖上带着泥,一踩一个印。灰外套的肩头湿了一块,深一格。她进门没脱,先坐下,坐下来才把外套扒下来,搭在椅背上。里头一件深色毛衣,领口松了,脖子上空着一圈。头发潮,几缕贴在颈上。那件湿外套搭在椅背上,水往下洇,在坐垫边积出一小圈凉。

老康是十月初来的。

头一回他上楼,掏出两块,说上一个钟头。我以为他打游戏。他坐下,从褂子内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——学生用的田字格本,用塑料绳缠着,缠了三圈。翻开,指着上头的字,一句一句念,让我给他打。

他说他不会打字,也不会写信。他说他字写得丑,儿子在南边,工友看见了笑话。他说:你给我打成方块字。

他念的都是家常。谁家孩子考上哪儿了,麦子收了多少,你妈让你少喝点酒,过年回不回来。他念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,我得等他。等急了我催:下句。他再想,想半天,接着念。

一个钟头的钱,他常坐到两个钟头。走的时候把本子揣回兜里,塑料绳重新缠上,缠三圈。

他是从县医院过来的。他媳妇住院,内科,靠窗那张床。医院晚上不让多留人,查完房熄了灯,家属就得往外头站,走廊长椅也不让躺。他睡不着,就在街上走,走得没地方去了,上楼来。这些他不说,是我后头拼出来的。头几回他上楼,身上那股药味重,坐一个钟头,味儿就留在 02 号机那块布上,第二天还在。

头两回我烦他。后半夜困,他”嗯——“半天不出下一句,我心里骂。后来不骂了——他给钱实在,坐的 02 号也不碍事。他会买一包最便宜的烟,撕开口先递我一根。烟不好,辣嗓子。

那一夜老康咳得厉害。一声接一声,咳到最后嗓子眼里带哨音。他怕吵着人,用拳头捂着嘴,肩膀一耸一耸。

她从 05 号机上抬起头,起身,走到 02 号机那头,把旁边那扇窗关小了一格。夜里风从西边灌进来,正对着老康那个位置。

她没说话,回去坐下。

老康从本子上抬起头,冲她说了声:谢了。

她摆摆手,眼睛还看着屏幕。

我在柜台后头看着。看她起身,看她走那几步,看她伸手关窗——手腕上空的,没戴东西——看她回去坐下,裙角重新搭回椅子边上。我移开眼,去看登记本。过一会儿,又看回去。我张嘴,想跟她说点什么,没说出来。

老板夜里上来收钱,看见 02 号占着人,问我:这台包出去没有。

我说:没有。

他说:靠里的位置包夜值当,一晚五块。你别老让人坐两个钟头就占着。

我说:他就一个人。

老板看了一眼老康,又看了一眼 05 号机上亮着的那盏灯,那上头坐着谁,他看得见。

他问我:那台,谁坐的。

我说:一个熟客。

他说:熟客。你记的什么名。

我说:小曼。

老板把”小曼”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,没说什么,下楼了。楼梯响了两声,停一下,再响两声。

有一天老康下楼买烟。他那个田字格本撂在桌上,塑料绳没缠。

我看着那本子,站了一会儿,伸手翻开了。

前面几页,是他念过的那些话,铅笔写的,歪,有的句子划掉重写。翻到后面,有一页,四个字:你妈挺好。

“挺好”两个字底下有擦过的印子,纸都擦起毛了。原来写的是什么,看不出来。

我正看着,楼梯响了。老康上来了。

他站桌子对面,看着我手里的本子。

他说:你翻了。

我说:没有。我找纸。

他说:本子是我的。

我说:我知道。

他伸手把本子拿过去,塑料绳重新缠上,缠三圈,揣回兜里。他坐下,接着念下一段,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
那一段他念得慢。念到”你妈挺好,家里挺好”,05 号机上那个人抬起头,看了 02 号机这边一眼。就一眼,又低下去。

十一月那天夜里电话响了,他在。

座机搁在柜台角上,灰的,带个拨号盘,平时不响。我拿起来:喂。

那头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,南方口音里夹着我们县城的尾子。他说:我找康有德。

我说:我们这儿是网吧。

他说:我知道。他是不是天天去你那儿。

我说:来过。今儿也在。

他顿了一下,说:叔,麻烦你一件事——别让他再叫你写信了。

我说:什么信。

他说:他跟家里说,网吧有个小伙帮他写信,寄给我。我这边……收不着。

我把听筒递给老康。

他站着接,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张纸,我给他打的,折过好几回,边上软了。他就着柜台的灯,把纸抖开,一字一字念:

……你妈挺好,家里挺好,你不用担心,钱够花,过年要是忙就别回来,路上贵……

念完,他把听筒放回去,把纸又折起来,揣回兜里。

我站在那儿看着。他念的时候我听出来了——他不是在跟儿子说话,他是对着话筒,念给他自己听。那些字不是信,是台词。

我说:那信,你不寄了。

他看了我一眼,把那张纸从兜里又掏出来,抖开,对着灯看了一会儿。纸上的字是我打的,方方正正。

他说:寄哪儿去。

我说:南边。深圳。

他没接话,把纸折回去,揣好。

他说:你下回还给我打一遍。

我说:打哪一段。

他说:就那段。”挺好”。

他不来了是腊月。

腊月初先是隔一天来一趟,后来隔三四天,再后来,02 号机连着七八个夜里空着。老板问过我两回 02 号包不包出去,我说先不包。他也没坚持。

有天夜里下头一场雪,他来得比平常晚。上楼的时候裤脚上全是雪水,在地上洇出一滩一滩。他坐下,先没掏本子,两只手搓了半天,搓热了才掏。那回念得很短,一共三句,念完坐着不动,说:今天先这样。

我说:才三句。

他说:够了。

他把钱照一个钟头给我,走了。

02 号机的显示器上,搁着一只棉手套。灰的,右手那只,指头那儿磨破一处。

就是下雪那天落下的。他摘了手套搁在显示器上,走的时候没拿。我没喊他。第二天、第三天,一直搁着。兴许下回就拿,我想。

腊月二十三,包夜的人最多,一屋子火墙。02 号机空着,那只手套还搁在显示器上。

05 号机那晚也有人坐。她来得比平常早,身上穿厚了,围一条深色围巾,围巾垂下来,一头搭在膝盖上。进门她把围巾解了一半,又没解完,就那么搭着坐了半宿。

她走的时候,把椅子推回去,站在 02 号机跟前看了一眼那只手套。没问。

过了年,开春,老康没再来。

02 号机后来包出去了,一个跑传奇的,一包半个月。我收拾桌子的时候,把那只手套——就一只——收进柜台第二个抽屉,搁在最里头。

上头还有药味。开春后老板叫人把 02 号机的显示器换了一台,旧的那台搬进机房。我搬的时候,显示器顶上落了一层灰,拿袖子擦了两把。手套早收起来了,不然也就一块儿搬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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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备注】
02 号机显示器上搁着一只手套,收在柜台第二个抽屉里了,别当没主的扔了。
02 号机靠里、背阴,椅子腿底下垫过一张扑克牌,坐的时候别踢了。
电话机那根线接头松,响两声没人接就是接触不良,拍一下底座。

复工是五月底,消息是老板带回来的,说可以开了。

开门那天我把 22 台机一台一台通电,擦一遍,试一遍。05 号机那把椅子我从楼下搬上来,擦干净,摆回原来的位置。楼梯口墙上那面电表,老板把底下那行铅笔数抄到新的一张纸上,旧的那张撕了,团了。

开是开了,没人来。

街上比非典那阵子活过来一点,也没全活。理发店把半扇门全拉开了,地上那堆头发终于扫完。陈志强的五金店把卷帘门提上去,人不用再从底下的缝里钻。街对面那家录像厅一直没开,玻璃上糊着一张纸,写着转让。

头一个星期,包夜的最多四个。大家还怕,非典这事没算完,谁家孩子咳一声,第二天家里就不让出门。进来的人先看门口贴没贴新通知,再上机。老崔的粮油店头一个月抢空的米面,这阵子堆到门口都摆不下,他见人就问要不要米。

天一下热了。风扇开一天,主机还是烫。06 号机的风扇照旧响,老板上来一趟,伸手在机箱上拍两下,说重启一下就好了,然后又下去。

我照旧守夜。天亮前扫一遍地,把烟头从键盘缝里抠出来,登记本翻到当天那页,数钱。05 号机我每天擦一遍,椅子也擦。键盘掀起来,底下那支笔还在。我没动。她六月会不会来,我不知道。

登记本翻到三月那一页,”小曼”两个字还在,笔画压得轻。往后几个月,一页比一页干净。

这半个月,我把 05 号机的系统重装过一回。别的机子也慢,我没重。装完把桌面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回去,摆完看了一会儿。她来只开一个邮箱,别的什么也不点。我想不出她为什么非坐这一台。

先说六月十二号。

那天夜里一点多,店里剩一台机亮着,02 号,包夜的。楼梯口响了。脚步到柜台前停住,我抬头。

是她。

她穿一条裙子,浅的,看着像洗过很多回的米色,料子薄。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裙角在台阶上扫了一下。脚上还是原来那双鞋,后跟磨偏了一点。头发比上回长了些,拿一个黑发卡别着,发卡断了一个齿。手里拎一个塑料袋,袋口卷着,不是那个包,袋底有点湿,像刚洗过手。

她说:还开着啊。

我说:开着。

她说:我以为关了。

我说:关了半个月,又开了。

她哦了一声,往 05 号机那边看。那把椅子在。她看了一眼。

她把塑料袋搁在柜台上,从里头掏东西。钱。一块的、两块的,摊开,还有几个钢镚,她一个一个摆齐。

她说:上回的钱。

我说:不用。

她说:该算的算。

我把钱往回推。她把手按在钱上,没拿开。两个人的手隔着那两块钱,谁也没碰着谁。

她说:你多大了。

我说:十九。

她说:我二十三。

我说:我知道。

她笑了一下,把手拿开。

她走到 05 号机跟前坐下。裙子在椅子边上压出一道褶,她伸手抹了抹,没抹平。跨上椅子的时候,椅子腿上那截松了的螺丝挂了她一下,她低头看了看,没管。

我把 05 号机开了。开机要等,Win98 那面蓝的天慢慢铺开,铺到底下那排图标。桌面是我重装完摆的,图标一个一个对齐。她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

她低头在桌子底下弄了一会儿。那是她那瓶东西,我见过,透明的一小瓶,平时塞在包外面那个兜里。今天没带那个包,那瓶东西是从塑料袋里掏出来的。她弄完,塞回去,动作跟每回一样。

我站在柜台后头,把灯罩擦了两遍。柜台底下那盏灯忽明忽暗,接触不良,我早该修。擦第三遍的时候我抬了下头,晚了半秒,碰上她的视线,谁都没说话,我把头低下去。

她今天开邮箱之前,先坐着没动。屏幕亮着,她看着登录那个框,看了有一会儿,才输密码。进去看一眼,关掉。关掉以后没马上站起来,手放在鼠标上,没动。

前后坐了十来分钟。

老板夜里上楼来了。

复工以后他来得勤。生意差,他要盯着。他一上楼先看柜台,再看登记本,再看电表。他看见 05 号机亮着,看见是她。

他站在柜台前,翻开登记本,翻到六月。05 号机那一栏,空着。

他说:这台记了没有。

我说:记了。

他说:你翻给我看。

我没翻。他就那么看着我。

他说:她这一栏,空了多半年了吧。

我说:她自己也写。

他说:写哪儿了。

我不说话。

他把登记本合上,放回原处,站了会儿,看着 05 号机那边。她没抬头,屏幕的光照着她半张脸。

老板下楼了。走到楼梯拐弯那儿停了一下,脚步声比平时重。

他说:她这个人,你少沾。

他没回头,下去了。

她关了机,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去——全店只有她推。她走到柜台,看了一眼柜台上那两块钱。

她说:钱你收着。

我说:真不用。

她说:不是给你的。

我说:那是给谁的。

她说:你搁着,回头有人来拿。

我说:谁。

她说:来了你就给。

我说:要是没人来呢。

她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她把塑料袋拎起来。

她说:那就你拿着。

她下楼了。

我把那两块钱收起来,压在铁盒外头,没入账。

我开门缝看了一眼。她往南头走。走到粮油店门口,那边墙根底下像是站着一个人,黑,看不清。她走过去,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南走,隔着几步。

第二天老崔上来搁米,嘴里说,这几晚上楼下有个人转,问过他,二楼那个女的是不是常来。

我说:哪个。

他说:不认识,不是咱们这边的。

那几天夜里,楼梯口一响我就抬头。上来的都是熟脸。有一天后半夜上来两个,一个坐 09,一个坐 11,坐到天亮。一个说:这条街就你们一家还开着。我说:都开着。他说:南头那几家没开。我没接他的话。

登记本 05 号机那一栏,还是空的。三月里她来过四回;四月店关着;五月重开,她没来;六月这一栏,今天这一格也是空的。我们这行的账,靠的就是这一栏。她这一栏空着,不是钱的事。

我没给她补。

那两块钱压在铁盒外头。有人来拿,我就给;没人来,就压着。到了月底,也没人来。

又过了半个月,南头那几家歌厅里有一家把招牌摘了,拉来一车衣服架子,看样子要改卖衣服。剩下几家还关着。有人说,那一片秋天要拆。

后来我擦桌子,看见 05 号机那把椅子腿上的螺丝上挂着一根丝,肉色的,很短,是她的,勾上去的。她那天低头看了看,没弄下来。我也没动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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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备注】
05 号机那把椅子腿上那颗螺丝松,挂东西,打扫的时候别硬扯。
柜台底下那盏灯接触不良,一见天就闪,回头我修。
铁盒外头压着两块零钱,不是机时钱,别数进账里。

孙建平上楼的时候怀里抱着个纸箱,箱角上缠了三圈透明胶,缠得歪。他把箱子往柜台上一放,说:先搁你这儿两天。

他是 3 号楼东头那户的,比我大五岁,小名叫平子。今年四月里走的,说是跟人去湖南进货。走之前在我这儿上过两个钟头网,坐 20 号机,四块,登记本上写的是他自己的名字,孙建平,三个字写得很大,占满了那一格。

我们家属院从 98 年就不行了,厂子半停半开,一个月发一半的钱。这一年秋里开始有人在南方做生意,也有回来的。回来的都穿西装。西装不合身,肩膀宽出一截,袖子又短,一看就是照着别人的身子买的。

家属院一进腊月就安静。厂里的大喇叭挂在 3 号楼和 5 号楼中间那根杆上,以前一天响三回,报班、报点、报通知,这两年一天响不了一回,响了也是喊停水。晚上八点以后,院里就没几盏灯亮着。

腊月里店里冷。库房那台电暖器只对着一台机子吹,风走到三步外就凉了。06 号机的风扇还是响,老板每回上来听见,都伸手在机箱上拍两下,说重启一下就好了,然后下楼。

我守夜。天黑以后 22 台机慢慢坐满,跑传奇的、打 CS 的、开聊天室的。后半夜那趟是我泡面的时候,一屋子泡面味。天亮前最后一批人走,我扫一遍地,把烟头从键盘缝里抠出来,登记本翻到当天那一页,数钱,锁柜台第二个抽屉。

我妈半个月来一趟,从家属院走到店里,一个多钟头,给我带一罐咸菜。罐子是吃完的老干妈瓶子,洗过三遍,还是辣。她到了就在楼梯口站着等,不催也不上来——我要是正好下楼买东西去了,她就一直站着。罐子盖用塑料绳捆着,怕洒。

腊月初的一天,天快黑过一阵了,孙建平上楼来。

我差点没认出来。他瘦了一圈,颧骨撑出来,脸是黄的。穿一件黑西装,肩膀垫着,垫得比他自己宽,袖口上有一道亮东西,是线,缝住的一圈线在灯下反光。头发剪得贴头皮,剪得不齐。他站在柜台前,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,一会儿插兜里,一会儿又拿出来。手背上有一道口子,结着痂。

他把箱子放下,说:先搁你这儿两天。

我说:什么东西。

他说:货。

我说:什么货。

他说:你不用看。

我说:老板不让放东西。

他说:就两天。他掏出五块钱压在柜台上,说:压着,我过两天来拿。

我说:这钱算什么。

他说:你说了算。

我没接话。钱我收进了第二个抽屉,没进铁盒。铁盒是老板的,抽屉是我的,这个我认得清。

那天夜里我把箱子搬进机房,塞到那堆空纸箱最底下。箱子沉,抱起来里头是一格一格的硬东西。

第二天中午老板上来收钱。我把当天的数报给他,报了包夜十一个。实际是十个,那五块钱我算进去了。他数了两遍,没说话,揣上走了。

第二天夜里,一个女人上楼来。三十好几,围一条红围巾,是孙建平他嫂子,我认得。

她站在柜台前问我:建平来过没有。

我说:没有。

她说:他昨晚上楼的时候,我在粮油店门口看见了。

我说:那可能是别人。

她说:抱着箱子,穿黑西装的,还有谁。

我说:我没看清。

她看了我一会儿,没再追。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:你要是见着他,跟他说一声,他娘在医院。

我说:哦。

她下楼的时候在楼梯口停了一下,回头又看了一眼柜台,像是想再问一句,最后没问。楼下粮油店的门开着,老崔在里头听戏,声音不大。

第三天夜里又上来一个男人。平房那边的赵师傅,四十来岁,早年在厂里跑供销,走路一条腿拖着。他也不坐,站柜台前问我:建平来过没有。

我说:没有。

他说:他拿了我一万二。

我说:我不知道。

他说:你什么都不知道。

我说:我就是个看店的。

他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眼,不看我,一只手指头按在柜台上,指头一节一节黄,是抽烟烧的。他站了会儿,下楼了。下楼的时候他在楼梯拐弯那把老板手写的”禁止未成年人入内”底下停了一下,抬头看了那几个字,走了。

第四天夜里没人来。我把那个纸箱从纸箱堆底下拖出来,拿钥匙把透明胶划开。

里头是一格一格的塑料盒,一盒一个东西,长得像收音机,壳子上印着字,印的是治疗仪。盒子里还塞着纸,纸上一多半的字是繁体的。

箱子最底下压着一本软皮本,学生用的那种,封面上一只塑料的卡通狗。

我翻开。

本子上是手写的,一页两栏,左栏名字,右栏门牌号和钱数。第一页最上头写了一个字:总,底下一道横杠,横杠后头一个数。从第二页起才是名单。前几页字还整齐,从中间往后越写越草,笔画连着笔画。我一行一行看下去,名字全是家属院的。3 号楼、5 号楼、平房那边,我从小在那儿跑,谁家在哪一户我都知道。

一多半的名字后头,画了一道斜杠。

翻到最后一页,最后一行写着:城西棉纺厂家属院 3 号楼 2 单元 402,后头跟着一个数,一千一。

那是我们家。我跟我妈两个人的那一户。

后头也有一道斜杠。可这一道是从下往上划的,跟前面那些都不一样,划得晚。

我把本子合上,在机房里坐了一会儿。06 号机在墙角响,我过去伸手拍了两下。

箱子我又缠回去,塞回纸箱堆最底下。本子我没放回去,我拿到窗台上,塞进那摞旧报纸里,压在最下面。那摞报纸是我攒的,攒了半年,老板说要卖废品,一直没卖。

孙建平没再来。他嫂子也没再来。赵师傅来过第三回,在楼下问老崔见没见过建平,老崔说不知道,把收音机拧响了。

那几天夜里我睡得浅。机房的门我没关,谁上楼我都能听见脚步,听见了再听第二声,是人下去了还是站住了。腊月二十三店里包夜的人最多,一屋子的火墙,谁也没提建平。

腊月中我回了一趟家。我妈给我装咸菜,装了满满一罐,压得实。她问我店里冷不冷,我说还行。她转身进厨房的时候,我看见灶台边上搁着一个方盒子,壳子上印着字,跟我箱子里那些一模一样,上头落着灰,盒盖上压着两棵白菜。

我什么也没说。吃完饭我回店里了,白菜给她挪到了地上,盒子没动。

那五块钱还压在第二个抽屉里。压着的东西我不敢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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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备注】
机房靠窗最底下那个纸箱不是咱们的,别当废品卖了。
窗台上那摞旧报纸先别处理,里头夹着东西。
门缝底下进风,电暖器别整宿对着机箱吹,费电,也烤漆。

3 月的一天下午,天还亮着,一个背书包的女孩上了楼,径直走到 05 号机跟前,把书包往桌上一放,坐下了。

05 号机是我们店 22 台里唯一一台我从来不往外报的。耳机是好的,别的机子都缺一个耳罩,剩半拉,声音发闷。这台我留着。

这台机子我给她留了半年多。有客人要坐,我就说坏着。坏着这两个字我说了多少回,自己都记不清。有人信,有人不信,不信的坐隔壁那台,坐下了还能听见这边的耳机声,就回头看我一眼。我看我的登记本。

年刚过完。红纸还糊在卷帘门上,五金店门口那一堆鞭炮壳子扫了两天没扫利索,风一大就往马路对面飘,飘进粮油店的面袋子。邮局门口那两串灯笼还亮着,一串坏了半截,剩下那半截白天也亮。理发店的小工把红纸撕了一半,留着另一半,说是图个吉利。我坐在最里头那排 18 号机,桌子腿短一截,得垫。

南头那几家歌厅过了十五才开门,一开门就有人说不干了。她过完年来得比年前少,隔两三天来一趟,后半夜来,坐一个钟头,两块,天快亮走。坐下来先在桌子底下弄一会儿,开一个免费邮箱,看一眼,关掉。走的时候把椅子推回去。她那两个字在登记本 3 月这一页上也排开了,一行一行,笔画压得很轻。

街上的人也比年前少。年一过,外出打工的就往外走,解放路上一趟一趟的班车,站牌底下堆着蛇皮袋,堆一天,一天就空了。

我先说那天下午。

她穿一件蓝棉袄,袖口翻着,露出里头灰的毛衣。书包是帆布的,一边带子用线缝过。她坐得笔直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不看屏幕,看楼梯口。

我走过去,跟那女孩说:这台有人。

她说:我等我姐。

我说:你姐是谁。

她说:她天天坐这儿。

我没话说。这几个字——05 号机我从来没往外报过,这台机子谁天天坐,全店就我知道,还有她。

我把话咽下去,去给 12 号机换网卡。她坐了一个多钟头,书包搁在桌上,没打开。天快黑了,她背上书包走了。椅子没推——全店就她姐推,她没学。

第二天下午她又来了。这回她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块的,拍在柜台上。

她说:我想上一个钟头。

我说:学生不上。

她说:我不是上,我查个东西。

我说:查什么。

她说:查分数。

我说不清当时为什么,我给她开了 11 号机,一个钟头,两块,找了她三块。五块我拆开,两块进铁盒,三块还她。可账面上我没写。登记本 11 号机那一行,我空着,名字那一格也空着。

11 号机挨着墙,屏幕冲着墙那边。开机要等,Win98 那面蓝天白云慢慢铺开。我站在旁边看她手放上去——她手比我还熟,鼠标不用拖,动得挺稳。

她坐下来,开了一个网页,看了好一会儿,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,低着头抄。抄完把网页关了,坐着等时间。坐足一个钟头,走了。椅子还是没推。

我从她后头走过两回。头一回她在看一个学校的网页,绿底,字小,一页拉得很长;第二回她已经在抄了,本子是横杠的作业本,抄的时候左手按着纸,右手写,写得很快,一行一行不抬头。

第二天中午老板上来收钱。他先数铁盒,再翻登记本,两下对上了——那两块我算在包夜的数里,他没看出来。钱的事他没提。他绕到 11 号机那边,弯下腰,从键盘边上捡起一样东西。

一支自动铅笔。粉的,笔头上一个塑料卡通猴。

他捏着笔,举到我眼前,问:这台昨天谁坐的。

我说:没人。

他说:那这笔谁的。

我说:前两天哪个客人落的吧。

他说:11 号机前天坐的是打 CS 那四个,都是男的。

我没接话。

他看了我一眼,把笔放在柜台上,没拿走,下楼了。

他下楼的时候,我听见他在楼梯拐弯那儿停了一下,脚在铁板上挪了半拍,才接着往下走。

又过了两天,我蹲在柜台后头捡掉下去的一个鼠标球,看见柜台腿边上躺着一张纸,折了两折,一半压在柜台底下。

我把纸抽出来。是一张复印件,那种复印件特有的灰。

抬头印着字:南边,某县第×中学。年级栏:初三。

姓名栏:陈小娥。

底下是一科一科的分数,红笔一栏一栏标过,总分后头画了一道线,线边上写着名次。

语文、数学、英语、物理、化学,一栏一栏往下排。最好的一栏是数学,红笔在旁边多画了一道。有两栏的分数被红笔圈起来,圈得比别处重,纸都快破了。

最下头家长签字那一栏,签着三个字。

苏小满。

三个字写得不快,笔画收得很紧,像是怕写大了占地方。笔画压得很轻,压不穿纸。那三个字我认得,认得了一个多月——从她拿红绳把钥匙还回来那天起。

我把纸举起来对着灯。背面是空的,什么也没有。

我又把纸放平,从头看了一遍。姓名那一栏底下还印着一行小字,是学校的全名和年份,字小得发虚。年份是去年。

我又把登记本翻开,翻到 3 月。05 号机那一栏,”小曼”两个字一行不缺。她每一回来,都是她自己写,写了半年多。

往前翻,9 月、10 月、11 月、12 月、1 月、2 月,一页一页,全是这两个字。几十行,一行没换过写法。

一个人能在登记本上写两个字,又能在一张成绩单下头签三个字,这里头总有一个是后来才有的。

哪一个是后来的,我不知道。

那女孩再没来。那几天楼梯口一响,我就抬头。上来的都是熟脸。

陈小曼还是隔两三天来一趟,后半夜来,坐一个钟头,两块,天快亮走。她没提过她妹妹。我也没问。她坐下还是在桌子底下弄一会儿,走的时候还是把椅子推回去。

那支自动铅笔在柜台上搁到第四天,不见了。老板中午来收过钱,客人也来来去去过,我不知道是谁拿走的。

那几天我心里搁着事,擦桌子擦得比平常仔细,每一台的键盘都掀起来摸一遍。摸到 05 号机的时候,我多停了一下。

后来我坐到 11 号机上,把上网记录翻出来看。头一条留的是下午那阵的,一个学校的网页,南边一个县中的主页,拉到底,字小得发虚;底下还有一条,是查分数的。再往下就没了。我把它关上,没删。

那张复印件我没地方放,折回原样,夹在登记本最后一页。登记本我每天翻,翻到底就得看见它一回。下回她要是再上来,我不能保证我还什么都不问。她要是问起那支笔,我就说没看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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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备注】
11 号机键盘边上那支粉的自动铅笔,谁捡着了送柜台来,不是咱们的东西。
18 号机那把椅子底下垫着一本电话簿,别抽走,抽走坐不住。
06 号机风扇照旧,拍两下能对付。

小吴把编织袋往柜台上一撂,袋口一松,碟就摊开半张柜台。

他是外县口音,二十三,骑一辆二八的旧车,后座上用麻绳绑着一个纸箱。一个礼拜来一趟,礼拜三傍晚来,车支在粮油店门口,人上楼。碟两块一张,五块三张。他管所有的游戏都叫”大片”——这张大片好,红警。

我抽五毛。抽来的钱,一半我揣着,一半进柜台那个铁盒。老板知道这事,他没说过行,也没说过不行。这在我们店就算是行的。

他的碟分三样。游戏的最多,传奇、红警、CS,一个塑料壳,壳里夹一张纸。歌碟少,影碟也少,影碟的封面上全是没见过的脸,印着最新动作大片。三样混在一个袋子里,翻起来哗啦哗啦响。

卖得最好的是传奇。补丁、私服、脱机的,什么都有。有人买回去装不上,第二天上来找他,他就蹲在 09 号机旁边,把碟退出来,拿指甲在盘边上刮两下,再塞进去,说:看,好使。十回有八回还是不好使。

有一回他一张碟的封面印着一座雪山,上头八个字,大型网络游戏。买碟的后生回去装了半宿,第二天上来找他,说里头是豫剧,全本《朝阳沟》。小吴把钱退了,那张碟他没要回去,说:送你,你拿回去给你妈放。后生骂了一句,把碟揣走了。

小吴每回来,先挑一张碟在 09 号机上试给我看。09 号机离柜台近,光驱是新的。碟塞进去,哗啦哗啦转,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安装界面,他就回头看我,不说话。

我自己买过一张。就一张。周杰伦那张,封面是他一张侧脸。我没有随身听,我买它是因为它摆在柜台上的时候好看。那张碟我到现在没拆,塑料纸上的封条还压着,跟半包烟、两个废鼠标球、一张去年的电话缴费单搁在一个抽屉里。

10 月 16 号,礼拜三,小吴没来。

来的是个后生,二十出头,头发刚洗过,拎着个塑料袋。他上来就问:卖碟的呢。

我说:礼拜三来。

他说:今天礼拜三。

我说:他有事吧。

他把塑料袋往柜台上一倒,倒出三张碟,一张一张拍在柜台上。他说:五块钱三张,一张都放不出来。

那时候店里坐着四五个人,都在跑传奇,火墙红的一片。有人回过头来看。

我说:碟不是我卖的。

他说:上礼拜三我给你的五块,你找了我一块,一块的硬币,边上缺一块。他从兜里摸出一枚硬币,拍在柜台上。那枚硬币边上确实缺了一块。

我盯着那枚硬币看了一会儿。我说:找钱是找钱,碟不是我卖的。

他说:那钱进谁兜了。

我说:我不知道。

他笑了一声,笑得不好听。他说:你抽的吧。

店里那几个人都看着。我没说话。

我把那三张碟拿起来,翻过来看。盘面上有划痕,一圈一圈的,像拿砂纸蹭过。这种碟我见过,装箱的时候在车上颠久了就是这样。

我从自己兜里掏出三块钱,放在柜台上。我说:这钱我先垫,你下礼拜来,我让他还你。

他看了我一眼,把三块钱揣上,硬币没拿,走了。

隔了两天,10 月 18 号,又上来一个退碟的,两张。这回老板在。老板中午来收钱,那天下午没走,坐在 01 号机上抽烟。

那人站柜台前头说了两句,老板把烟掐了,站起来。

老板说:碟谁卖的。

我说:外头来的。

老板说:钱谁收的。

我说:我垫了三块。

老板说:你垫了三块。他把这句重复了一遍,像在算账。你一个月四百。

我说:我认得那个人,他会还。

老板说:你认得他什么。他姓什么。

我说:姓吴。

老板说:叫吴什么。

我说不出来。我替他卖了两个月碟,账都是我记的,他叫什么,我确实不知道。

老板说:以后别让他上楼。

那天夜里我照旧守着店。跑传奇的,包夜的,一屋子火墙。半夜把当天的钱数完,翻登记本,10 月这一页头一行写的是他的碟钱:五块,找一块。

小吴礼拜三该来,没来。下一个礼拜三,还是没来。

10 月 24 号夜里,我把店门从里头锁上,去楼下敲老崔的窗。我说我上楼拿个东西,半个钟头就回来。老崔问我拿什么,我说找个卖碟的。他没多问,把楼梯口的灯给我留着。

老板那辆自行车我骑走了,链条响,从解放路一直骑到城西边上。路上没什么人,路灯一段有一段没有,暗的地方我就蹬快一点。过城西那座小桥的时候链子掉了一回,我下来拿手把链子挂回去,两只手都是油。桥底下水浅,能听见响。他租的那间屋我知道在哪儿——有一回碟多,我帮他送过半袋,送到门口,没进去过。

屋锁着。门口堆着两个空纸箱,湿的,塌了一半。隔壁一个女的出来倒水,我问:这屋的人呢。她说:走了,搬走了,上礼拜就搬了。

我骑回来,进店,把门插上。柜台的灯亮着。老板在 01 号机上坐着。

他说:你去哪儿了。

我说:厕所。

他说:厕所盖楼上了。

第二天我在机房收拾纸箱。机房最底下那个箱子压在最下面,上头压着包和一双雨鞋。我把上头的东西挪开,箱子没封口,一掀就开了。

里头是一小摞碟,用旧报纸包着,八九张。最上头那张是白盘面,没印字。

盘面上有圆珠笔的字,往左下歪,一笔一笔压得很实。写着日期,一排,从 8 月排到 10 月。每个日期后头跟一个数:五毛。

我把登记本翻出来对着看。

8 月 7 号,五毛。8 月 14 号,五毛。8 月 21 号,五毛。每个日期都是礼拜三,都是他头一张碟卖出去的那天,都是我抽的那五毛。

我一页一页往前翻登记本。8 月这一页,头一行写着五块三张,中间一行写着五块三张,后头还夹着两张找一块的零头。本子上我记的是碟钱,他记的是我抽的那五毛。两本账,一本搁在柜台上,一本搁在他租的屋里。

他自己也在记。我抽他多少,他记了两个月,一笔没落。

最后一个日期后头,他没写五毛。他写的是:六百八。

小吴再没来。那箱碟还在机房。

老板后来问过我一回:小吴那箱东西呢。我说他拿走了。老板嗯了一声,去看他的上座率。

我把那摞碟用胶带封回纸箱,搬到自己行军床底下。白盘面那张我拿出来,别的不动。我把它塞进 09 号机的光驱,碟在里头转,屏幕上什么也没出来,就是一张空的。转了一会儿,我把它退出来。

盘面那行字我拿袖子擦了擦。圆珠笔擦不掉,擦得盘面上起了一道白印子,字还在。

我把那张碟放回箱子最底下,箱子推回床底。

六百八是什么,他到今天没跟我说过。他要是回来拿箱子,我就给他。

他不回来,那箱子就是我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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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备注】
09 号机的光驱挑碟,薄的读得出来,厚的不行。那张白盘面的别往上放。
06 号机风扇还响,拍两下能对付,别使劲拍,上回拍得铁皮塌进去一小块。
机房最下面那个纸箱别当废品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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